“动手一时出气,牢狱之中,家中妻儿便无人养活。”
只是一句平静的念头,悄悄落在对方心底。选择权依旧完全留在苦力自己手上。
那壮汉往前踏出的脚步猛地顿住。胸腔里面翻涌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浇下去一小半。他想起家中等着米下锅的老婆孩子,胸口剧烈起伏再三,狠狠啐了一口,接过那十二文铜钱,捏得指节发白,转身拨开人群,闷头走掉了。
冲突没有演变成流血祸事,围看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三三两两渐渐散开。那名小吏得了便宜,也洋洋得意地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阿禾站在旁边,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小声叹气:“这些当差的,就爱欺负底层过日子的苦人。”
林清芜没有说话,目光望着那苦力远去的背影。
这就是庙堂之外真实的人间。很多不公,就发生在光天化日的街头。可想要改变,从来不是靠一时路见不平冲上去就能了结。就算今日救下这一人,这条街上,往后还会有别的人遇上一模一样的事。
二人继续往前走,寻到街上的药铺。药铺人来人往,不少百姓排队抓药,柜台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报过药方,等着抓药的间隙,旁边两个读书人模样的人,靠在廊柱边上闲聊,话语自然而然飘到耳边。
“听说了吗,谢大人府上近日宾客络绎不绝,不少官员登门送礼。”
“那是自然,如今朝中大半事情,都要看谢家的脸色。之前那个沈知微,不识时务,非要碰人家的利益,下场不就摆在那里。”另外一人嗤笑一声,“好好的前程,非要去管民间那些闲事,何苦来哉。若是识相一点,懂得妥协,何至于落得罢官居家。”
“可不是,读书做官,首先要学会保全自己。心中装着百姓,那是锦上添花,可不是拿自己的仕途性命去填。”
二人随口聊完,便转身离开药铺。
阿禾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憋着一肚子火气,想要上前理论,被林清芜伸手轻轻拦住。
“不必争辩。”她低声说道,“这京城里,抱着这般想法的人,远远不止他们两个。”
抓好了药材,用布包捆结实,阿禾拎在手里。太阳渐渐爬到中天,日头有些晒人,二人寻了街边一处卖茶汤的小摊,坐下歇脚,买了两碗廉价的粗茶汤。
茶汤味道寡淡,微微带着一点涩味。来往的行人在眼前川流不息。有衣着光鲜骑马而过的世家仆从,也有满身尘土,拼尽全力只为求一口饭吃的普通人。
原主沈知微当年一腔热血,总觉得只要能够站到更高的朝堂之上,手握权位,就可以挥笔写下策论,一纸政令下去,就能抚平这些街头的不平。
可方才长街之上短短一番见闻,已经让林清芜看得明白。事情远没有纸上写出来那么简单。权力确实可以做事,但权力本身,也裹挟着数不清的利害与人情纠葛。
识海里面,那道外来的神魂丝线依旧悬在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没有再继续扰动旁人,仿佛方才街口的冲突,仅仅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试探。
它在看,看她看见世间疾苦之后,会生出怎样的选择。是一腔孤勇不顾一切往前撞,还是学会权衡利弊,步步谋算。
喝完茶汤,日头已经偏过正午。
“我们该回去了。”林清芜站起身。
阿禾拎着沉甸甸的药包,跟在她身后,顺着来时的街巷往小院方向走。街边小摊开始摆出午饭吃食,蒸笼腾腾冒着白汽,烟火气弥漫整条长街。
只是热闹的烟火背后,藏着多少求而不得的艰难,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清楚。
回到自家小院,关上院门,把外面世间的喧嚣隔在墙外。
林清芜走到书桌前面,铺开那些被原主搁置的旧案卷文稿。想要翻案,不能只靠一腔心气。她要把当初整件案子所有的细节,一条一条,全部理清楚。
阿禾把药材收好,默默退到外屋,开始生火准备做午饭。铁锅炒菜的滋滋声响从厨房那边隐约传过来,是属于这个小院简单平淡的日常。
外面是波诡云谲的朝堂,院内是一碗一饭的烟火。往后这条路,她就要在这两者之间,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