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依旧缓缓向南挪行,雪原辽阔惨白,冷风贴着地面漫卷过来,吹得人面皮发僵。
方才那场暗流冲突转瞬即逝,周遭流民大多浑然不觉,依旧拖着疲惫的脚步随波逐流。饥寒与疲累早已磨平了大多数人的感知,没人会特意留意一场没能闹起来的对峙,更没人会深究背后的弯弯绕绕。
可前方马背上的疤脸兵卒,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他余光将后方的动静尽收眼底,看着那几名壮汉灰溜溜退走,心底的不耐彻底压过了隐忍。
他不是没有耐心,只是这般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落空,早已失去意义。软磨暗逼的手段,对这队人全然无用,对方太稳、太会藏,也太懂规矩边界,始终不给半分可乘之机。
既然暗的行不通,便不必再藏着掖着。
疤脸兵卒抬手勒住马缰,翻身落地。厚重铁甲踏过残雪,发出冷硬的踩踏声响。他抬手示意身后两名亲兵留守前路,自己独身转身,逆着人流缓步向后走去。
每一步落下,周遭嘈杂的人声都似被无形压弱几分。
沿途流民下意识纷纷避让,低着头往两侧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乱世之中,披甲执兵的人,天生握着拿捏普通百姓的生死权势。
林清芜第一时间察觉到那道逼近的压迫感。
她没有抬头张望,依旧跟着人流缓步前行,神态松弛,步履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态,看起来和周遭所有挣扎求生的流民别无二致。
只是她心底已然笃定,真正的直面盘问,终究还是躲不开了。
“站住。”
一道冷沉的嗓音穿透人流,精准落在小队几人头顶。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官方威压,瞬间锁住了一行人所有的退路。附近几步内的流民纷纷驻足,低头屏息,无人敢多瞧一眼,生怕无端沾惹祸事。
小队众人默契停下脚步,无人慌乱逃窜,也无人出声辩驳,尽数垂首安分而立。
疤脸兵卒快步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沉沉扫过众人,从年迈的老人、孱弱的孩童,逐一落到陈大、刘三与林清芜身上。他看得很慢,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众人的皮囊,看清内里藏着的所有隐秘。
“一路迁徙,我观你们这队人行迹异常。”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定罪的意味,“旁人要么伤病缠身、步履散乱,要么争抢物资、心绪浮躁,唯独你们抱团太紧,行止太过安稳。”
“我等只是相互照拂,只求安稳活命。”林清芜轻声回话,语气恭顺自然,没有半分顶撞抵触,“老弱居多,不敢争抢滋事,只能彼此帮扶,尽量跟上队伍。”
“安稳?”疤脸兵卒低嗤一声,眼底满是不信,“乱世流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哪有真正安稳的流民。你们的安稳,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混迹迁徙押送数年,见过无数流民百态,太清楚绝境里的人性。寻常百姓在生死温饱面前,所有克制、体面、团结都会荡然无存,眼前这队人的状态,根本不符合常理。
没有再多费口舌争辩,他直接抬手下令,语气冰冷决绝:“全队驻足,就地查验。”
“贴身衣物、随身行囊,尽数翻开。但凡携带私藏粮草、可疑物件,一律上交,人随罪论。”
这话一出,周遭空气瞬间凝滞。
查验是假,刻意搜找破绽、强行挑刺是真。官兵存心针对之时,哪怕衣角藏一点泥土、口袋剩半根草根,都能被强行安上私藏违令的罪名。
陈大背脊微微绷紧,却依旧强行稳住身形,不敢妄动。他背着老母,一旦稍有异动,只会落得抗检的罪名,连累全队。
刘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指尖微蜷,却死死按住了出手的念头。对方明面上依规行事,全程挑不出规矩漏洞,一旦反抗,便是公然对抗官法,全队人瞬间就会陷入绝境。
两位老人下意识将孩子护在身后,掌心微微发凉,心底满是无力。他们仅剩的草根口粮,是全队人撑过接下来风雪路途的唯一指望,一旦被搜走,众人前路再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