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平淡温顺,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疲惫,像个被乱世颠沛、早已无力抗争的寻常孤女,干净无害,再无半分方才镇退恶人的沉稳锋芒。
巡兵盯着她的眼睛细看良久,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破绽,可最终一无所获。
“你们一队人,从何处来?”巡兵冷声盘问,“为何一路不曾掉队,不曾争抢歇息?”
不等林清芜开口,陈大率先低声回话,语气诚恳又带着逃难百姓的卑微惶恐:“兵爷,我们是邻县山村出来的。山路走惯了,平日里互相帮扶照应,不敢乱挤乱抢,生怕老的小的出事,一路只能咬牙撑着跟上队伍。”
这番说辞朴实落地,合情合理,没有半点刻意编造的痕迹。
巡兵微微颔首,依旧心存疑虑,目光扫过众人周身,再次开口:“身上可有干粮、器物?尽数拿出来查验。流民迁徙,私藏粮草器具,一律按违规论处。”
这话便是刻意刁难。
乱世流民,口粮便是性命,哪有人愿意尽数交出。官兵正是拿捏这点,要么借机搜刮吃食,要么借机挑刺定罪,无论如何,吃亏的都是底层百姓。
气氛瞬间紧绷。
两位老人手心悄然攥紧,护住贴身藏着的野草根,眼底藏着无奈与惶恐。这一点微薄吃食,是他们仅剩的活命依托,一旦被搜走,全队人都撑不过接下来的路途。
刘三肩头微沉,周身气息悄然绷紧,随时准备出手周旋,哪怕得罪官兵,也绝不能让众人赖以活命的口粮被夺走。
林清芜依旧神色坦然,轻声开口,语气温顺却有分寸:“兵爷明鉴,我们一路翻山逃荒,历经风雪险境,早已耗尽所有存粮。全队仅剩些许野草根,勉强维系残命,实在无物可查。”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身,示意众人坦然敞开衣襟、摊开袖口,任由对方查验。
坦荡,安分,无半分心虚躲闪。
巡兵见状,反倒一时无从发难。
他本想借机找茬拿捏,可对方态度恭顺坦荡,主动配合查验,他若是无故苛责、强行搜刮,反倒落人口实。
他耐着性子上前粗略扫查一遍,果然只在老人怀中摸到一小把干枯草根,再无半点余粮、值钱物件。
可心底的疑虑依旧没有散去。
一无所有的残破队伍,却能一路安稳、无人病倒、无人内讧,太过蹊跷。
巡兵收手站直,冷冷扫过众人,沉声警告:“安分赶路,不许私自离队,不许私下争抢。若是让我查到你们藏奸藏私,或是敢擅自脱逃,当场拿问,绝不轻饶。”
“草民谨记兵爷吩咐。”林清芜微微垂首,应答恭顺。
巡兵再无由头逗留,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挤开人流,折返回去复命。
直到那道兵影彻底走远,众人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这些官兵,根本不讲道理。”老婆婆低声叹气,满心无奈,“只求安稳活命,却处处被刁难管束。”
陈大面色凝重:“他们虽没查出破绽,却已经盯上我们了。往后路途,怕是会时时被盯着,更难安稳。”
刘三目光沉沉望着前方骑兵的身影,冷声道:“盯上了,就不会轻易放过。要么是想伺机勒索口粮,要么是疑心我们身份不一般,打算后续重点看管。”
人流浩荡,前路依旧漫漫。
躲过流寇劫掠,避开邪祟虚妄,闯过雪山兵哨,如今混入流民大队,看似走上了最稳妥的生路,实则一头扎进了官兵眼皮底下的层层监视。
明面上是统一迁徙、抱团求生,暗地里却是步步受限、处处掣肘。
林清芜抬眼望向前方绵延无尽的人流与雪原,眸色沉静如水。
乱世从无彻底的安稳,每一次喘息,都藏着未发的暗流。
而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只会愈发考验心性、考验分寸、考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