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依旧拖沓南行。
雪后原野空旷惨白,冷风贴着地面卷过,扫在一张张麻木憔悴的脸上。整条流民队伍像一条濒死的长蛇,缓慢蠕动,时停时走。有人倒地呜咽,有人坐地喘息,有人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凭着身前身后的人潮,机械地挪动脚步。
唯独林清芜这一小队,整齐、克制、不抢不挤,老弱有序,孩童安分,在一片颓靡混乱里,显得太过干净,太过安稳。
这份与众不同,落在寻常流民眼里是敬畏,落在巡兵眼里,便是刺眼。
前方道口,三骑巡兵勒马慢行。
马蹄踏碎薄雪,发出规律的轻响。铁甲覆身,腰刀悬鞍,冰冷的金属光泽压过遍野惨白,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他们本是散漫扫视,目光随意掠过人群,可来回几遍之后,视线稳稳落定在队伍后方,牢牢锁死林清芜一行人。
为首的兵卒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额角一道浅疤横贯,眼神久经杀伐,锐利毒辣。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指尖轻轻摩挲刀柄,低声开口:“那队人不对劲。”
身旁一名年轻兵士顺势望去,看了半晌只觉寻常,疑惑道:“都是老弱孩子,看着穷酸单薄,能有什么问题?”
“正是太干净了。”疤脸兵卒沉声道,“你看整条队伍,人人面黄肌瘦、步履虚浮,唯独他们气色稳、队形齐,没人瘫倒、没人争执,甚至连慌张都看不到。乱世流民,不该有这般定力。”
常年押送流民,他早已摸透规律。真正颠沛流离的普通人,熬到这般地步,必然身心溃散、神色惶然,要么互相争抢,要么麻木等死,绝无这般沉稳规整的模样。
要么是手里藏有粮草补给,底气充足;要么,就是这群人根本不是寻常流民。
无论是哪一种,在被统一押送迁徙的队伍里,都是异类,也都是可拿捏的对象。
“去查查。”疤脸兵卒偏头吩咐,“不用声张,悄悄过去看看底细,有没有藏粮、藏器物,或是藏可疑之人。”
“是。”
一名兵士应声,翻身下马,刻意卸去骑马的威势,装作沿路巡查规整队伍的模样,不急不缓地顺着人流侧边,一步步向后挤来。
他行走姿态随意,目光却不停扫视,细致打量着小队每个人的神情、衣着、步履,试图从细微处找出破绽。
人流嘈杂,无人留意这看似寻常的巡查,可林清芜心神始终澄澈,早已捕捉到那道不断逼近的视线。
她不动声色,依旧随人流缓步前行,眉眼平和,步伐不急不缓,没有半分异常流露。
只是嘴上低声轻嘱,音量刚好覆盖身边几人:“来人是巡兵,暗中核查底细。大家神色自然,不必刻意避让,也切勿抬头直视,照常走路即可。”
众人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
陈大垂着眼,稳稳背着母亲,步履依旧疲惫迟缓,完美贴合逃难百姓的模样。两位老人微微佝偻身子,面色憔悴,低声咳喘,褪去了所有安稳气色。三个孩子乖乖低头贴在大人身侧,眼底乖巧怯懦,看不出半点异常。
刘三微微调整站姿,收敛周身锐利气场,化作一副常年挨饿、体虚乏力的落魄模样,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暗中将小队外侧空缺补死,默默护住所有人。
几人配合默契,瞬间融入周遭流民的颓靡氛围里,方才那股整齐安稳的突兀感,瞬间淡去大半。
那名巡兵一路挤到近前,目光来回扫视,细细打量片刻,却没看出丝毫破绽。
衣衫破旧沾满风霜,人人面带疲色,老弱体虚、孩童怯懦,看着就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逃难人家。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目光刁钻扫过众人袖口、衣襟、腰间,试图搜寻藏匿的粮食、银两或是特殊物件,最后落在林清芜身上。
这少女太过镇定。
哪怕周遭人人惶恐麻木,她眉眼间依旧干净通透,不见半分慌乱戾气,这份心性,绝非普通寒门少女所有。
“抬起头来。”巡兵驻足站定,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官兵独有的命令威压。
周遭几步内的流民下意识纷纷避让,留出一片空地,无形中将小队孤立出来。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被官兵盯上,惹来无妄之灾。
林清芜缓缓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