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夜风穿过府衙敞开的大门,卷起地上零星尘土。
踉跄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廖三衣衫沾满泥土,发髻散乱,脸上布满彻夜奔逃的疲惫。他被两名值守捕快上前扶住,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可眼神却已经挣脱了那股无尽的绝望。
方才破庙之中,两股意念在心底反复撕扯,那道来自林清芜的心神点化,拨开了灰袍人编织出来的猜忌迷雾,让他守住了自己本心的判断。
府衙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高台上,原本满脸倦怠的周通猛地坐直身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西侧厢房方向,隔着一道木墙,孟庆元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胸腔里那点侥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廊下,忠伯长长吐出一口郁结许久的浊气,伤口牵动,忍不住低声咳嗽几声。偏房的王阿桂也被差役引了出来,望着走入公堂的廖三,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
廖三被带到堂中,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凉青砖之上。
“小人廖三,前来投案。”他声音沙哑,额头抵着地面,“孟庆元胁迫于我,逼迫我大量供应霉变劣质药材,用来制作假药,构陷苏家百草堂。一切……小人全部如实招供。”
字字落下,堂外残留还未散尽的几名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人证、残缺书信、搜缴到的劣质药材、王阿桂的翻供证词、忠伯的流水残账,所有线索终于扣成完整的证据链。
周通拿起公案之上的残信,又看向跪在堂下的廖三:“你且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廖三点点头,缓缓开口。
从孟庆元如何觊觎苏家世代流传的药方,如何以他全家老小性命相要挟,逼迫他采买霉变药材,再到如何设计捏造苏家卖药害死人的命案,威逼王阿桂充当苦主,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吐露。堂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供述完毕,公堂陷入短暂的安静。
到了此刻,寻常看来,大局已定。
可被差役押解带到堂下的孟庆元,并没有就此颓然认罪。求生的欲望,已经把他逼到穷途末路。
他抬眼,扫视满堂,眼底再不见半分儒雅商人的模样,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派胡言!”孟庆元厉声咆哮,目光扫过廖三,“此人贪利亡命,为求官府从轻发落,便凭空捏造口供构陷于我!一封撕碎的残信,几份破烂账本,加上一个被许诺减免罪责的逃犯口供,这些,岂能当做定我罪名的铁证!”
他知道口头辩驳已经无力推翻人证,立刻调转矛头,看向堂外围观残存的几个药行从业者,高声呐喊。
“诸位同行!你们看清楚!今日苏家就是要借着官府之手,打压同业对手!若是今日仅凭这些存疑证词,便可定我孟某人的罪,他日,我们全城所有药商,人人自危!”
孟庆元在城内药行经营多年,广结人脉,暗中也施过不少恩惠。被他这么一煽动,堂外几名药商神色动摇,交头接耳。
这还不算完,他又转头直面高台上的周通,声音压低,却足以让近处所有人听见:“大人。小人在城中经营多年,城中各业同僚,都看在眼里。若是今日草率定案,全城药行,极有可能集体歇业罢市,城内药材供给断绝,百姓无药可医,这个后果,大人担当得起吗?”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用全城药材供应当做筹码,逼迫判官投鼠忌器。
周通眉头紧锁,脸色阴晴变幻。孟庆元这番话不是虚言,他在药行势力盘根错节,真的煽动大规模罢市,城内疫病病痛之时,必定要闹出大乱子,这份责任,确实会重重扣在自己这个判官头上。
堂下的气氛,再度被孟庆元搅得暗流涌动。
廖三跪在地上,被孟庆元这番气势震慑,身子微微发抖。王阿桂也面露不安。忠伯虽然满腔愤懑,却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仆,无力反驳这般宏大的要挟。
局面,又一次出现变数。
识海之中,那道灰袍神魂的分支标记再度亮起。一缕淡淡的意念,顺着公堂的空气悄然散开,落在堂外那些本就已经动摇的药商心中,放大他们心中的顾虑与恐惧,推波助澜,助长罢市的念头。
林清芜向前踏出一步。
之前她多是借官府的律例、旁人的力量博弈,而此刻,不能再只等待判官的抉择。
周通会权衡乌纱,药商会顾及自身利益,孟庆元会不择手段保全自己。所有外力都有自己的私心,唯有她,背负着原主苏微芜的执念,看得清整件事的全貌。
她没有高声嘶吼,声音清亮平稳,穿透嘈杂的议论,响彻整座公堂。
“孟掌柜,你口中的同业打压,纯属混淆视听。”
“苏家百草堂昔日,何曾用过诬告构陷的手段对付同行?反倒是你,觊觎别家秘传药方,以人命胁迫旁人,制造假药,罗织罪名,毁掉一户世代行医的药铺。”
她目光转向堂外神色动摇的一众药商:“诸位同行。今日要办的,不是打压药行,是惩治制造假药害人的奸商。守法经营,凭本事做买卖的人,官府为何要为难你们?真正会让全城药材动荡的,不是秉公断案,恰恰是孟庆元这种拿全城百姓性命当做筹码,要挟官府,企图逃脱罪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