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镣哗啦作响,两名衙役大步冲到床前,粗粝的手掌径直朝着林清芜的胳膊抓来。
院角那道无形的神魂丝线悄然浮动,灰袍人并不现身,只是如同推手一般,悄悄放大凡人心中本就潜藏的蛮横与躁念。原本只是奉命拿人的公差,此刻眼底凶光暴涨,下手毫不留情,恨不得直接一把将人拖拽下地。
床上苏母急得浑身颤抖,剧烈的咳喘撕扯着她本就羸弱的肺腑,想要扑过来阻拦,身子一歪,险些重重摔落在地。
“夫人!”廊下的丫鬟吓得失声惊呼。
林清芜坐在床沿,没有起身冲撞,更没有抬手去格挡衙役。她心里清清楚楚,**《尘光护》只能抵御□□伤害,却挡不住世间法理。**
一旦动手打伤官府衙役,便是拒捕抗官,罪名立刻坐实。孟庆元和州府周通正愁没有借口彻底清算苏家,这份把柄递上去,不但她难逃一死,卧病的苏母也会被连坐拘押,整个苏家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铁镣的寒气已经近在咫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莹白柔光在她体表悄然铺开,尘光护静静运转,做好承受冲撞的防备。
就在衙役的手掌即将碰到衣袖的一瞬,林清芜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平稳,盖过院内嘈杂,字字清晰传到为首捕头耳中。
“差官且慢动手。府衙传票何在?拿人要有拘票,无票私闯民宅锁拿人犯,乃是大雍律例明文禁止。”
这句话掷地有声。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衙役动作猛地一顿。
他们平日里仗着官身欺压百姓,大多平民百姓见到刀兵铁链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何曾见过落难罪臣家的女子,还能从容搬出律法说事。
为首的捕头姓赵,三角眼一眯,上前两步,满脸不耐:“哪来这么多废话!苏大郎拒不认罪,拘提家属到堂问话,乃是州府判官周大人亲口口谕,何须拘票!”
“口谕?”林清芜眉梢微挑,目光直视赵捕头,“大雍刑律,传唤疑犯家属,若无书面签印拘票,只可传唤问话,不可私设铁链拘拿。周判官乃是州府重臣,岂会不知法度?莫非是尔等假借上官口谕,擅闯民宅,欺压罪臣家眷?”
她继承了苏微芜完整记忆,苏微芜从前博览杂书,读过不少刑律摘录。这些条文寻常市井女子知之甚少,此刻被林清芜从容道出,顿时压得几个衙役气势一滞。
赵捕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确实是得了周通手下小吏私下授意,想借着拿人的由头,先把苏微芜扔进大牢。一来可以堵住苏家人到处鸣冤的路子,二来孟庆元私下还给了他一笔银子,嘱咐能动手便动手,最好在狱中把这女子解决掉。
可这件事只能暗地里做,万万不能摆到明面上。若是当真被坐实“假借口谕擅拿人犯”,传到御史耳中,连周判官都要吃上挂落。
院角那一缕神魂丝线微微震颤,灰袍人显然没料到林清芜会搬出律法周旋。一股淡淡的蛊惑意念悄然飘向赵捕头的心底,怂恿他干脆无视律例,强行抓人。
赵捕头眼神闪烁,胸中戾气翻涌,有那么一瞬,当真想要不管不顾直接下令动手。
林清芜敏锐捕捉到他神情的摇摆,知道神魂干扰正在起效,不能只讲法理,还要给对方一个台阶。
她继续缓缓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挑衅,反倒多了几分妥协退让的意味:“我苏微芜,愿意随诸位前往府衙公堂回话,厘清案情,还父亲清白。只是家母重病卧床,身边无人照拂,若是我被铁链锁拿拖拽,惊吓到垂危病人,闹出人命,这份罪责,不知诸位可担得起?”
她伸手指向床上咳喘不止、面如金纸的苏母。
“我可以不抗拒传唤,但请撤去镣铐。我一介弱女子,家宅就在此处,老母尚在病榻,我又能逃往何方?到了府衙,任凭周判官问话便是。”
一番话软硬兼备。
既点破了他们程序不合律法的软肋,又主动应下配合传唤,不给对方落下“抗捕”的口实,同时抛出重病母亲这个现实顾虑。
赵捕头内心几番权衡。
灰袍人的意念只是扰动心绪,不能直接操控凡人肉身。他本就怕事情闹大被人抓住把柄,眼下有了折中方案,心中那股被放大的凶戾一点点压了下去。
若是硬来,万一苏母当场惊毙,闹出人命案子,孟庆元给的那点好处,可不够他丢官革职。
他狠狠瞪了林清芜一眼,粗声喝道:“好,便依你所言!镣铐暂且不收,随我们去府衙一趟,若是敢半路耍花样,立刻枷锁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