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热风卷着街边面食摊飘来的面香,混杂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吹过。
对峙的气氛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周遭街巷之中不少街坊被这边的争吵动静吸引,三三两两挤在巷子两头的墙角、门框边探头张望。有人皱着眉面露不忍,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观事态,可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出头。
这条街上谁都清楚,眼前这两个地痞乃是城中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靠着放印子钱、寻衅敲诈过日子,打架下手不知轻重。寻常百姓但凡能避开,绝不愿和他们结下仇怨。若是贸然上前搭话,今日帮了阿芜,往后便要被这二人缠上,平白惹来无穷祸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便是底层市井大多数普通人最现实的生存准则。
高壮地痞往前又跨出一步,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林清芜大半身子笼罩其中。他生得膀大腰圆,常年混迹街头斗殴,一身蛮力,胳膊比寻常女子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他垂着眼,满脸凶蛮地睨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女,眼底满是戏谑与不屑。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阿芜依旧是那个打一巴掌便会哭哭啼啼退让的孤女,方才不过是一时虚张声势。
“小丫头片子,识相点就赶紧滚到一边去,别耽误爷爷办事。”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恶声威胁,“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站在林清芜身后的张婆婆心头揪得紧紧的,苍老的手掌连忙攥住林清芜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惶恐,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急声劝阻,气息都在不住发颤:“阿芜,别逞强,咱们惹不起他们。大不了,大不了这茅屋不要便是,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千万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半生被苦难磋磨,张婆婆早已经习惯了退让妥协。在她的观念之中,底层弱小之人,对抗蛮横恶人,大多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她感念阿芜想要护着自己的心意,却绝不愿意看见这个苦命的孩子为了自己,平白遭受一顿毒打。
林清芜能够清晰感受到老人掌心传来的颤抖。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张婆婆布满老茧的手背上,指尖温和地轻轻拍了拍,动作安定沉稳,无声示意老人不必恐慌。
做完这个安抚的小动作,她依旧稳稳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半步也不曾向后退却。
如今的她,体内被功法彻底封锁了修仙灵力,血肉躯体完完全全属于凡人,论纯粹的气力,不要说对抗眼前高大壮汉,便是普通壮年男子,硬碰硬比拼力气,她也占不到丝毫上风。
可五年在青云宗杂役院的挣扎求生,教会她的从来不止是打坐吐纳。
日复一日在宗门之中,见惯同门倾轧、恃强凌弱,看多了强者耀武扬威、弱者忍气吞声,她练出了远超普通凡俗少女的观察力、冷静心性,还有绝境之下的应变本事。
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眼前二人。那名上前叫嚣的高壮地痞,看着气势汹汹,实则脚步虚浮,脚下站立的根基不稳,眼眶泛红,鼻翼间还隐约飘出一丝淡淡的酒气,显然昨夜酗酒酣饮尚未完全醒透。再看他的手掌,指缝泛黄,虎口处带着赌坊里特有的木屑污渍,想来平日里除了放债勒索,大半时光都耗在赌场之中。
酗酒耗损气血,赌博掏空心神,这般人,看着凶悍唬人,内里早已被掏空,只是一副外强中干的空壳。
而另外那名瘦小地痞,一直站在侧后方,没有主动上前,目光不停扫视周围围观的街坊,心底也在忌惮人多眼杂。
林清芜心中瞬间把二人底细掂量清楚。
蛮力硬拼不可取,但此地是市井街巷,邻里众多,公理法度,便是她手中可以借用的武器。
她抬眼,声音清亮通透,音量恰到好处,不嘶吼,不咆哮,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扩散开,足以让巷子两头所有观望的街坊尽数听得明明白白。
“三文钱的债务,我们认下,今日之内,必然分文不少如数还清。”
此话一出,两名地痞皆是一愣,没料到她竟如此干脆应下欠债。可还不等他们面露得意,林清芜话锋骤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欠债还钱,理所应当。可大靖律例写得清清楚楚,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欺凌孤寡老弱,随意损毁百姓民居,寻衅滋扰,一经告发,便要杖责示众。”
她穿越之前闲暇之时,在青云宗废弃藏经阁,不光看过修仙功法杂记,也曾翻阅过不少流落至此的凡俗列国典籍,其中便包含大靖王朝的律法摘抄。那些文字于别的修士而言毫无用处,可此刻落到她的口中,却成了制衡恶人的利器。
高壮地痞脸色猛地一沉,被一个市井孤女搬出律法训斥,只觉得颜面大失,恼羞成怒地吼道:“少拿什么律法来吓唬老子!在这条街上,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说罢,他不再多费口舌,大手张开,五指粗壮,径直朝着林清芜的肩头抓来,打算直接把人一把扯开,再好好教训一顿。
周遭围观街坊不由得发出几声低低的抽气声,张婆婆更是吓得闭紧双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面对呼啸而来的手掌,林清芜没有选择原地硬扛,也没有慌慌张张狼狈逃窜。
她的神魂,终究还是历经修仙世界打磨过,反应速度、对人体破绽的判断力,远远胜过凡俗之人。眼见手掌即将扣住肩头,她脚下脚步轻巧侧滑,身子顺着对方扑来的力道微微偏转,如同风中芦苇一般灵巧避开这一抓。
趁着壮汉扑空、重心向前踉跄的刹那,林清芜迅疾抬手,精准扣住对方向外探出的右手手腕,借着他自身前冲的惯性,手腕顺势往下向外轻轻一拧。
“咔。”
一声并不算刺耳的关节脱臼轻响,混杂着地痞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骤然炸开。
高壮壮汉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量,软软垂落下来,额头上一瞬间疼得冒出层层冷汗,脸上的蛮横嚣张尽数化为剧痛带来的扭曲。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孤女,出手竟然如此干脆利落。
林清芜手上没有继续追加力道,顺势松开扣住的手腕,向后退开两步,与二人拉开安全距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依靠的全是借力卸力的巧劲,没有依靠半分灵力加持。
巷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探头观望的街坊全都怔住了,一个个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整条街巷谁不认识阿芜?往日里被街边顽童欺负抢夺针线活计,也只会默默抹眼泪,连大声争辩都不敢。可今日,这个向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竟然直接将横行街巷的地痞拧伤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