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神魂如同被卷入湍急翻滚的洪流。
耳边青云宗山间呼啸的霜风、李月儿带着戾气的呵斥讥笑,如同隔了万重层纱,一点点被抽离消散。身上被灵气撞击留下的肩头钝痛,也随着空间的置换缓缓淡去。
眼前光影剧烈破碎重组,山石、槐树、杂役院低矮石屋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暖融融的市井晚风。
鼻尖萦绕起复杂鲜活的烟火气息,有街边面食摊蒸腾而起的麦香,有柴火燃烧的淡淡焦气,夹杂着市井之中尘土、花草、油盐交织在一起的人间味道。
脚下不再是青云宗冰凉坚硬的青石板,而是踩上去微微松软、混着细沙的泥土路面。
整个人重重一沉,肉身落地的瞬间,林清芜清晰感知到——属于修仙者的一切,在此刻被彻底封禁。
丹田空空荡荡,往日哪怕滞涩微弱的那一缕灵气,消失得干干净净。经脉宽阔依旧,却再无半分灵力流转的痕迹。识海之中,《凡尘悟道诀》的古卷虚影静静悬浮,可那股属于仙道的力量被一层淡淡的光幕牢牢锁死。
从神魂到血肉,她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介手无寸劲的凡俗女子。
没有洗髓伐脉,没有天降机缘,只是完完全全接管了一具属于凡尘俗世的凡人躯体。
还不等她细细体察身体状态,海量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江河,铺天盖地涌入识海。
那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阿芜十六载的全部人生记忆。零碎、琐碎,带着数不清的饥寒、委屈与隐忍,一幕幕在她神魂之中徐徐铺开。
这里并非玄清界,是独立隔离开的凡尘小世界,名为大靖王朝。
天下承平数十载,都城繁华,州府城池林立,可繁华之下,底层小民依旧要为一口吃食拼尽全力。
原主阿芜,是这座南边府城之中一名无父无母的街头孤女。
尚在襁褓之时便遇上灾年战乱,阖家逃难途中与亲人失散,被好心的过路乡妇捡回城内,勉强得以存活。乡妇没过两年便染病亡故,从此阿芜便真正成了无根的浮萍。
无田无房,无亲无故,只靠着街坊邻里偶尔接济的残羹冷饭,再靠自己一双小手替人缝补浆洗、搓麻绳、分拣药草换几枚铜板苟活。
她性子生来温顺怯懦,自小就被世道教会顺从退让。受了欺凌不敢高声争辩,被人抢夺劳作换来的铜板也只敢默默落泪。寒冬腊月没有厚棉衣,便把所有能找到的破布层层裹在身上;腹中饥饿,便去捡集市上别人丢弃的烂菜叶果腹。
十六年的光阴,大半都在饥寒与惶恐之中度过。
可就算自己活得泥里打滚,她心底始终记挂着一位恩人——隔壁茅屋居住的张婆婆。
张婆婆是孤寡老人,老伴早逝,儿女全部死于战乱,独自一人守着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过日子。当年乡妇离世之后,是张婆婆时常省下自己半口干粮,分给尚且年幼的阿芜;寒冬夜里,怕她冻死街头,偷偷把她叫进自己茅屋,分她半床薄被。
在阿芜灰暗凄苦的童年里,张婆婆,是她生命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可老人年事已高,腿脚早年受过冻伤,行动不便,做不了重活,日子同样过得捉襟见肘。前阵子为了治病抓药,不得已向街上的地痞借了三文铜钱的高利贷。区区三文,利滚利,短短半月,已经被对方逼迫偿还十倍之数。
原主阿芜心底最大的渴望,也是她至死都没能完成的毕生表层遗愿,朴素到卑微:凭自己一双手踏踏实实挣钱,不再仰人鼻息讨生活;护好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张婆婆,让老人不用再受地痞恐吓逼迫,能够吃得上热饭,有遮风挡雨的住处,安安稳稳安度晚年,无灾无忧。
可以阿芜原本的性格,软弱胆怯,遇事只会退让躲避。面对蛮横凶狠的街头地痞,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这份心愿,于她而言,近乎奢望。
识海之内,古老沧桑的道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将这套功法的历练规则再次烙印在林清芜神魂之中。
【现世任务:圆满原主阿芜毕生遗愿。】
【历练约束:任务全程封锁修仙灵力,不可动用玄清界修行力量,只可使用凡人的智慧、肉身、阅历完成世事历练,体悟凡尘生存之道。】
【任务完成奖励:彻底打破引气境界桎梏,领悟「生之道」,完成筑基蜕变。所有世间感悟固化为道心底蕴,永久留存,不受世界剥离影响。】
林清芜站在低矮茅屋的屋檐之下,闭上双眼,缓缓消化完这整整十六年沉甸甸的记忆。
心中生出几分难言的怅然。
在玄清青云宗,所有正统修士的认知里,凡尘俗世是羁绊,七情六欲是枷锁。修行之人要做的,便是斩断尘缘,隔绝烟火,打坐闭关,摒弃杂念,一心吸纳天地灵气,只为早日超脱凡笼,飞升上清。
无数宗门典籍白纸黑字告诫弟子,莫要贪恋俗世人情,莫被人间悲欢拖累道心。
可这卷从废弃藏经阁捡来的《凡尘悟道诀》,偏偏反其道而行。
它不教她遁离红尘,反而逼着她扎进红尘最泥泞的底层烟火之中,要她从凡人的饥寒、恩情、挣扎求生里面,悟得大道根基。
回想过往五年,她在青云宗石屋之内,日夜盘膝打坐,吐纳灵气,耗尽心血,熬坏身体,境界却纹丝不动。
如今褪去一身“修仙者”的身份枷锁,沦为俗世孤女,反倒触摸到了突破境界的真正契机。
何其讽刺,又何其玄妙。
“也好。”
林清芜轻轻吐出一口带着市井烟火温度的气息,低声喃喃自语。眼底不再有过去在青云宗底层时那种麻木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鲜活、笃定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