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医院的长廊上比平时可要安静多了。
那些能出院的病患下午就陆陆续续被家里人接回去了,这会儿就剩下那么几间病房还亮着灯,门也都是半掩着的。走廊最头上的电视机开着,里头正播着春晚,不过声音被调的很小。
凌真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往里走。一个保温桶是用来装饺子的,另一个保温袋里码着三个饭盒,另外还有一个汤盅。等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母亲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电视,听到门口有动静一抬头,眼神先是亮了一下,接着眼角就弯了起来:“真真?你怎么跑过来了,之前不是还跟我说今晚有活儿要忙吗?”
“全推掉了。”凌真把手里的东西稳稳搁在床头柜上,“今儿专门陪你。”
“你手底下还带着那么几个人呢,耽误了可不行。”
“妈,这钱哪有赚的完的时候。”凌真把床头的小桌板给支棱起来,稳稳的卡在床沿上,“今天就数你最重要了。”
母亲往袋子那边看:“带了什么东西啊?全是你自个儿弄的?”
“对啊。”凌真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一样接着一样往外拿,“溜鱼片、蒜蓉油麦菜,还有干煸豆角,对了,还有这个萝卜排骨汤。这汤是我下午刚炖好的,到现在还热乎着呢。”最后才把保温桶的盖子慢慢拧开,里面的热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虾仁玉米馅的饺子,也是刚包好没多久,我一个人捏了一上午呢。”
母亲看着摆在眼前的这桌饭菜,嘴巴动了动,愣是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是伸出手,在凌真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说你……真是的。”
她头上套了顶浅灰色的毛线帽子,做了化疗之后头发基本上都掉光了,整个人瞧着比秋天那阵子又瘦了整整一圈,不过精神看着还算可以,她就这么半靠在床头上看着女儿人忙前忙后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挪开过。
“快尝尝看。”凌真把装着汤的盅子往母亲跟前推了推,“医院食堂里那些菜你早就吃腻味了吧,今儿正好换换胃口。”
母亲先是用勺子舀了口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这才喝下去,连连点头说:“这萝卜炖的可真软和。”接着又夹了一筷子鱼片,放嘴里慢慢的嚼着,笑了笑:“味道比我做的稍微咸了点。你这做菜的口味啊,随你爸。”
“那我下回做的时候少放点盐。”
“可别少放,”母亲又夹了一筷子塞嘴里,“这样才下饭呢。”
娘俩就这么吃了一会儿,凌真在给她妈夹菜的当口,眼睛在母亲的手背上不由得停了停。那留置针还扎在皮肉上,针眼四周泛着一整圈青紫,皮肤薄的好像透光。她心里明白,却什么都没吭声,只是低着头把一大勺热腾腾的饺子拨进了她妈的碗里。
母亲眼睛很尖,顺手把碗里个头最大的那颗饺子挑了出来,又夹回到凌真的碗中:“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我哪瘦了,正好。”
“下巴都尖成这样了还嘴硬。”母亲根本不容她反驳,“要是再推来推去的我可真就生气了啊。”
凌真没再继续推脱,老老实实低下头把那个大饺子给吃了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手中的筷子突然就停住了:“真真啊,妈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呗。”
“妈前两天听你二姑提起……”母亲说话语速放的很慢,一边说着话还一边仔细打量着凌真的脸色,“听说你把那套房子给卖掉了?”
凌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也很平淡:“嗯,确实卖了。那房子平时空着不也是白白空着么,我住的地方离着公司更近些,根本用不上那套房,要是放着每个月还得白搭进去物业费。直接卖了反倒省心。”
母亲听了这话没吭声,屋里一时间就安静了下来。整间病房里这会儿就只剩下电视机里传出的响动,走廊外头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人在放烟花,声音听着沉闷又遥远。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又一次开了口,语气比起方才低沉了不少:“到底还是妈拖累了你……”
凌真把筷子往小桌上一搁,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她妈:“你是我亲妈,这种话以后可千万别再挂在嘴边了。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说法,只要你把病好好的治好,那比什么事情都强。”
母亲定定的瞅着她看了两三秒钟,眼眶一下子泛红发热,但硬生生憋着没让眼泪滚下来,只是把头偏向了一旁,伸手想要去够床头桌上的水杯。
凌真动作更快,赶忙提前一步把温水递了过去。母亲伸手接过来抿了一口,嗓子听着有些沙哑:“好了,菜快要凉透了,赶紧吃吧。”
窗户外面忽然明晃晃的亮了一下,紧接着就传来了连成一串的爆炸声响。凌真扭过头朝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在城市很远的那片夜空当中,零零碎碎的烟花正一朵挨着一朵的绽放开来。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好,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背对着病床在那儿站了片刻。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