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没接他的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闷着声说了句:“你那回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相了。我们几个跑去接你,差点都没认出来是你。”
火堆旁边顿时安静下来。强子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往火里添了根柴火。
老猫咳嗽了一声,赶紧把话题给岔开了:“行了行了,这大晚上的,我们就不要老说这些吓人的玩意儿了。凌真他们这不头一回来嘛,可别把人给吓跑了。来来来,都尝尝我这个汤,这可是山上采的菌子炖的,我跟你们说,保准你们没喝过。”
他这么一打岔,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几个人喝着汤,聊起了各自干过的糗事。
老猫说自己有次被猴子抢了干粮,结果追了半座山都没追回来;大嘴就讲自己直播的时候被弹幕给带偏了,卡在那儿半分钟愣是圆不回来;强子也难得的开了口,说他的帐篷叫风给掀了,他自个儿追着跑了两里地;凌真也说了个自己的事,她说自己小时候练拳站桩,站着站着居然给睡着了,就顺着墙滑了下去,最后还是她爸拿着戒尺给敲醒的。
大家伙就这么笑一阵,喝一阵,几碗热汤几口酒下肚之后,人慢慢的也就都放松下来了。
正聊的开心的时候,大嘴的手机突然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淡了大半,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他妈的催我续约。”
老猫抬了抬眼:“怎么了?”
“没事。”大嘴把手机揣了回去,又灌了一大口酒,“就是公会那边,催我这个月底之前把续约合同给签了,分成还要砍掉两个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我这两年数据不太行,准备把资源往那些新人那边挪一挪。”他说完就自嘲地笑了一下,“要搁在以前,这种合同我看都懒得看,那时候我的通告都排到三个月后头去了,品牌方都得排着队等我的档期。现在倒好!我自己找上门去,人家还得掂量掂量,说我粉丝掉的厉害,怕是带不动货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以前一直觉得,过气这种事儿吧,是慢慢来的。现在我才发现,根本不是,它是一下子就砸到你脸上的。”
凌真想了想,才开口问:“大嘴哥,你说过气是一下子就来了。这个我不太同意。”
大嘴抬起眼皮看着她:“怎么说?”
“过气这事儿从来都不是一下子的。是你自己在最火的那几年,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就是说你没攒下点儿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也没立住一个别人谁也替代不了的本事。公会现在敢这么压着你,就是因为你现在手里头没牌了,他们吃准了你不敢掀桌子。所以你现在要干的事,根本不是考虑跟他们签不签,而是得先把牌给重新攥回到自己手里。”
大嘴问:“怎么攥?”
“我俩可以合作,做一期跨界的内容。”凌真说,“你来出喜剧,我呢,就出武术。你负责把人逗笑,我负责真打真摔。咱们得把‘老牌喜剧人’这五个字,给它重重的砸回到观众的眼睛里去。”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你做内容做了这么多年,你比谁都懂怎么能让人笑,就是现在没人给你搭个台子。那我给你搭一个,让那些观众重新看看你到底是谁。”
大嘴直接愣住了,端着碗半天都没说出话来。火堆里“噼啪”的响了一声,他才开了口,哑着声音问:“……你这是……要拉我一把?”
“不是拉你。”凌真摇了摇头,“这叫搭伙。你出你的本事,我出我的台子,我俩谁也不吃亏。”
老猫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啧”了一声:“我说大嘴,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要是还不接,那可就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啊。”
“我接。”大嘴“砰”的一声放下碗,用力的抹了把脸,“我要是再不接,那就不叫我过气了,那是我自己个儿不想起来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强子,这时候难得的又开了口:“你俩这个搭配的法子,我还是头一回见。整个平台上做武术的确实不少,做喜剧的也挺多,但是能把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而且还都是真本事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对了。”他说话的语速很慢,“这个组合,别人想抄都抄不走。”
老猫也跟着点了点头:“你要是信得过我,回头我帮你联系几个咱们户外圈的活儿,你不是有喜剧功底么,搞个什么‘野外脱口秀’都行,我帮你张罗张罗。”
阿狼在边上一直都没插话,这时候他把柴火往里头拢了拢,火苗一下子蹿高了些,他才慢悠悠的开了口:“大嘴,你这回要是真听凌真的,把这个招牌重新立起来,那才算是给自己留了后手。你那个什么喜剧人挑战武术,在做成之前,可以先到我这儿来热热场子。”
老猫在旁边一拍大腿:“你看你看,阿狼这说的才是内行话!我顶多就是给你张罗点户外圈的活儿,他这可是直接把话筒都递到你嘴边了。”
大嘴张了张嘴,最后就憋出来一句话:“你们……我跟你们说,我混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讲,说要给我搭个台子。”
阿狼摆了摆手:“行了别煽情了。这山里头冷得很,多喝两口热汤比什么都强。”
几个人一下子都笑开了,火堆里又添了几把新柴,热气腾腾的往上蒸。这一晚上,谁也没再提那些糟心事儿了,就光聊山、聊火、还有明天早上的路。
到了半夜,凌真躺在自己的睡袋里,听着帐篷外头山风“呜呜”刮过的声音。她脑子里想起了大嘴说的那句“我拿什么跟他们硬气”,闭上了眼睛,心里头有个念头反倒是越来越清楚了:在这个圈子里,单打独斗的,永远都会被人给拿捏住。想要不被别人拿捏,就得自己手里有牌,而且还得有人肯跟你搭伙。
第二天一大早,帐篷的帘子就被人从外头给掀开了,一股冷风瞬间就灌了进来。阿狼的声音就在外头响了起来:“醒醒。今天带你去走条路,稍微有点挑战。”
凌真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什么路?”
“到了你就知道了。”阿狼也没多说,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凌真三下五除二的套上外套就钻出了帐篷。山里的晨雾这时候还没散,帐篷上头还挂着一层细密的小水珠。她就着冰凉的水胡乱的抹了把脸,又啃了两口压缩饼干,之后把自己的水壶也灌满了,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阿狼已经在那边的营地等着她了,他身边还站着老猫和强子。
“走吧。”阿狼看她收拾的差不多了,就转过身往营地后头走去,“今天我们不走回头路。”
老猫和强子就跟在后面,不快不慢的,看着跟遛弯似的。大嘴是最后一个钻出帐篷的,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睡眼惺忪的追了上来:“等等我等等我,我说你们这也起得太早了点吧。”他背上那个大包,走两步路就喘气,没走多远呢,就开始喊了,“阿狼哥,还有多远啊?我这脚底板子都快要磨出水泡了。”
“早着呢。”阿狼头都没回一下,“这才刚刚走出营地。”
“那我先补补气力。”大嘴说着就从兜里摸出来一个能量棒,一边啃着一边跟着走,这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不是问这个草叫什么,就是在那喊“你们等等我啊”。
凌真背着自己的包跟在旁边,被他念叨的直想笑,但也没接话,就那么一深一浅的踩在被露水打湿的小草径上。就这么走了大概有半个钟头,山谷里的薄雾还是没散干净,凌真突然在一处岔路口停住了脚。
“阿狼哥。”她开口道,“这条路,我们半小时之前好像走过。”
阿狼停下了脚步,转回身看着她,眼睛里倒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记性还不错。然后呢?”
后面的老猫和强子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就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热闹。大嘴啃着他的能量棒,也跟着停了下来,嘴里含含糊糊的问:“啥?走错路了?那现在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