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统领说完那句话便再没看凌瑄一眼,从头到尾没有行礼,没有称呼,也没有正眼瞧过这屋子里任何一个活人。只是不耐烦地又补了一句:“别让人死在路上,你看着办。”说完他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紧接着楼下便传来了他粗声大气的吆喝:“酒呢?老子的酒怎么还不上来!”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凌瑄粗重的呼吸声。老大夫定了定神,这才战战兢兢地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来。他打量着床上的年轻公子,面容清俊却很瘦,整个人裹在薄被里,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他不敢多问。驿站里住的本就是来往的官家人,外头那些穿甲胄的兵爷一看就不好惹,方才那位统领更是凶神恶煞。老大夫稳了稳心神,伸出手,搭上了凌瑄的手腕。他的手刚触上那截细瘦的腕骨,便是一愣。老大夫凝神细辨脉象,越摸越是心惊。这脉象虚浮无力,时而细若游丝,时而又急促紊乱,脏腑之间沉疴深重,分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长年累月亏虚下来,底子早已败了。更要命的是,这公子眼下又染了风寒,体虚之人外邪入体,两相夹击,脉象里隐隐透着一股势如累卵的凶险。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凌瑄的腕上搭了许久,他行医数十年,看的多是些跌打损伤、风寒发热的寻常病症。这种天生气血双亏、五脏俱损的体质,莫说治过,就连医书上都只写了温养调补,徐徐图之。可眼下这情形,哪里容得下徐徐图之?他战战兢兢地收回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恰在这时,赵统领提着一只酒壶又从门口晃了回来,半倚在门框上,斜着眼睛往里头瞟:“怎么样?”老大夫慌忙站起身,弓着腰,不敢看他的脸:“回……回军爷的话,这位公子病得实在是太重了,五脏六腑皆有亏虚之象,又染了急症,脉象凶险,老朽……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是……实在是……”他没敢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赵统领的眉头拧了起来,这才头一回正眼看了凌瑄一眼。床上的青年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看着确实不像是个能撑得住的样子。他啧了一声,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被他用袖子胡乱一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那么玄乎。还有两天就到地方了,你给他灌两碗药,能吊着命就行,别死在半道上给老子添晦气。”老大夫闻言手都抖了。这位公子病成这个样子,本就不好出行。而这位军爷的意思,竟然是要他下猛药,只要能暂时保命,至于药性霸道会不会伤及根本、会不会留下后患,全不在考量之内。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把人当牲口一般对待。老大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赵统领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是……老朽尽力……”赵统领得了这句答复,再不多看床上一眼,转身大步下了楼。脚步声远了。老大夫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一张老脸上写满了挣扎。他是个本分行医的,一辈子没做过昧良心的事,可眼下这情形,他若不下重药,那军爷饶不了他;他若下了重药,这位公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他良心何安?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坐回了床边,伸手再次搭上凌瑄的脉,干枯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就在这时,福安悄悄地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几张叠起来的泛黄纸张。他对老大夫说:“这是……这是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太医院的大人们给我们公子开的方子。”福安把几张方子小心翼翼地捧到老大夫面前,“您看看有没有用?”老大夫接过那几张方子,凑到油灯底下,眯着眼睛一张一张仔细地看。他的目光停在第三张方子上,眼睛忽然亮了。那是一张温养补虚的方子,用药极为精妙,几味药之间的配伍恰到好处,轻重缓急拿捏得极有分寸。更难得的是,方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写明了不同时令的加减之法。若非医术极其高明,绝开不出这样周全的方子,真不愧是太医院出来的药方子。老大夫捧着那张方子,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越看越是激动。他在这小地方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方子多是寻常套路,何曾见过这般精妙的配伍?他方才就在犯愁,这位公子的身子虚不受补,而这张方子上温养的路子,恰恰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底本。“有了,有了有了!”老大夫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转身就去桌上铺纸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