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和沟壑,整个车厢便晃荡起来,车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凌瑄脑袋微微垂着,一只手紧紧攥着身上的斗篷,指节泛着青白。可寒气依旧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骨头往里扎,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每一下都带着嘶哑的尾音,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似的。凌瑄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蜷缩着,单薄的脊背在斗篷下微微发颤。“殿下!殿下您怎么样?”福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去摸搁在角落的铜水壶。壶里的水早已不热了,只是勉强还带着点温气。福安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凌瑄唇边。“殿下,您喝一口,润润喉咙也好。”凌瑄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努力地平复着呼吸。片刻后,他睁开眼,低头抿了一口水,便微微偏过头,抬手将那茶杯往外推了推。“够了。”“殿下再喝一点吧,您这一路都没怎么进水,身子哪里撑得住。”福安劝说着。凌瑄摇了摇头,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往后靠在车壁上。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喝不下。”福安看着他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心里一阵揪心,殿下身体本就弱,自从太子薨逝,皇后娘娘也驾崩后,他们就连太医也难请了。这回被一道旨意送到北地去当质子,日夜兼程地赶路,连个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就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外头的雨势渐大,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吵得人心慌。冷风裹着潮湿的气息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凌瑄又低低地咳了两声,强忍着,把咳嗽闷在喉咙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福安再也坐不住了,这样下去殿下的身体遭不住,他放下杯子,就要去找赵统领,求他在下一个驿站停一停,请个大夫。他刚要起身往外去,就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拽住了。福安回头,凌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却清清明明地看着他。他没有力气拽得太紧,只是虚虚地拢着,指腹冰凉如霜。“别去。”凌瑄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平静。“殿下!”福安急了,“您的身子——”“福安,别去。”凌瑄轻轻打断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无波无澜的了然。福安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凌瑄没让福安出去,福安身份低,就连他也只是任人摆布的工具,去求人,得到的只会是嘲讽羞辱。他没必要让福安面对那些人,还无端受一回委屈。福安的眼圈倏地红了,他咬着牙,死死忍住喉头的酸涩,声音却还是发了抖:“可是殿下,您的身子……”“死不了。”凌瑄松开手,重新阖上眼,淡淡道:“他们不会让我死的。”他们是不会让他死的,他是要被送到朔狄的,就算是死,也要到了朔狄才死,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车队终于停在了驿站门前。凌瑄被福安半搀半抱着扶下了马车。在车上颠簸了一整日,他浑身都在发抖,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下去。福安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撑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挪进了驿站那间还算干净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陋,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潮湿的气息。福安将带来的薄被铺好,才扶凌瑄躺下。凌瑄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呼出的气息却烫得吓人。他蜷缩在被褥间,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雨打落,即将腐烂在泥里的叶子。福安蹲在床边,正拿着帕子给凌瑄擦额角的冷汗,房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赵统领大步跨了进来,甲胄哗哗地响,带着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风和酒气。他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扫了一圈屋子,对蜷在床上的凌瑄视若无睹。他身后还拽着一个瘦小的老大夫,那大夫被他拎着后领拽进来,脚步踉跄。赵统领把人往床边一搡,下巴朝凌瑄的方向抬了抬:“给他瞧瞧,开点药。”老大夫被他推搡,慌忙稳住身形,回头看了赵统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连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