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桌的官家小姐时不时偷偷瞟过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样的宫宴他从小参加到大,无非就是敬酒、献礼、看歌舞,再听一群人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只不过今年多了几个朔狄的人。殿门口的唱声淹没在喧闹里,几乎没什么人注意。简绥原本也没在意,只是恰好那会儿他放下酒杯抬了下头,就看见一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那人走得很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锦袍,在一众锦绣华服里显得格外寡淡。身量倒是颀长,只是太瘦了。宫灯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简绥的目光忽然就顿住了。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白得几乎有些透明,可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隽疏朗,只是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大病初愈。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冷玉。“那是谁?”简绥听见自己问。小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辨认了一会儿才道:“应是……六殿下?就是那位身体不太好的,很少出来走动,世子没见过也正常。”六皇子。凌瑄。简绥知道这个名字,六皇子,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在众多皇子中毫不起眼。他从前也听人提起过,但从未放在心上,毕竟宫中皇子多了去了,一个常年养在宫里的病秧子,谁会特意去记。可此刻他看着那个人穿过喧闹的宴席,他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像周围的热闹喧嚣都与他无关。他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偏偏让简绥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凌瑄走到自己的席位前,那位置偏得很,几乎挨着殿角的柱子,离主位隔了十万八千里。他撩袍坐下,动作很轻,落座之后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把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世子?”小厮见简绥愣愣地看着,半天没动,又唤了一声。简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已经好一会儿了。他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莫名翻涌的燥意。简绥放下酒杯,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那个身影,他想过去……心口忽然砰砰直跳,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他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脑子里全是凌瑄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子,清清冷冷的,像一捧雪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从头顶麻到了脚底。简绥站起身,可突然间又有些紧张忐忑,他这样过去会不会太突兀?他站在那里不动,脸色变幻不定。身后的小厮看得一脸莫名,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您要更衣吗?”“闭嘴。”简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他什么身份?论受宠程度宫里宫外无人能及。凌瑄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他简绥面对这么一个人,有什么好紧张的?想通了这一节,简绥的底气又回来了。他抬手整了整衣襟,正了正玉冠,又抚平袖口的褶皱,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能笑得太热络,也不能太冷淡。他端起酒杯,迈开步子,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他走得不快,鸦青色的锦缎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让他整个人气场全开,更关键的是,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凌瑄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去找茬的。殿中不少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毕竟这位镇国公世子从开宴起就坐在席上喝酒,懒懒散散的,对谁都不大搭理,这会儿忽然气势汹汹地起身直奔角落,那眼神还跟盯猎物似的,这不明摆着要找事吗?一时间,好几道目光暗戳戳地跟了过来。简绥这些年在宫里的“光辉事迹”谁不知道?仗着太后宠他,上房揭瓦都是轻的。这么个混世魔王,今天又要拿谁开刀?众人顺着简绥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凌瑄。一时间,不少人都在心里看戏。谁不知道六殿下身子弱,常年养在宫里不出门,跟谁都没有过节,怎么就被这小魔王盯上了?简绥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那个人身上。越走越近,凌瑄的侧脸在灯火下越来越清晰,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简绥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脚步不停。还有十来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