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是府城的乡绅、商户,还有住在附近的普通百姓。有妇人牵着孩子,有老农背着背篓,有在附近摆摊的小贩暂时收了生意挤进来瞧热闹。人群外围,几个顽皮的半大孩子爬到树上,骑在树杈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凌瑄就站在大门口,一身青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目光清亮,如清风朗月般出尘,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都被一扫而空。他环顾四周,朗声开口:“诸位,今日明书馆正式开放,书馆中藏书涵盖经史子集、农医算学、天文地理,其中不乏从京城皇家书局抄录的珍本,从今日起,明书馆大门敞开,人人可进,随意抄录,唯愿我鹭洲学子共勉。”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但无规矩不成方圆,事先说明,阅览室内不得喧哗,馆内不得使用明火,蜡烛、油灯、火折子一律不准带进去。书籍只可在馆内阅览抄录,暂不外借,望诸位自觉遵守,也互相提醒。”话落,凌瑄上前一步,抬手握住红绸的一角,用力一扯。红绸飘落,明书馆三个字在晨光中露了出来,端正而内敛,自有一番风骨。“明书馆,今日开馆。”他话音刚落,前排的学子们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闹哄哄的,惊得树上那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先生们这回没有制止,有几个年轻些的夫子甚至跟着学生一起鼓了掌。人群鱼贯而入。明书馆一进门便是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是简绥特地从府学请来帮忙的。阅览室里很快便坐满了人,学子们找到自己心仪的书后自觉分散到靠窗的长桌旁,翻书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有几个家境贫寒的学生,从竹篮里拿出自己带来的纸笔开始抄书,抄得极其认真,生怕墨点滴到书页上。凌瑄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从上往下看着这片安静而忙碌的景象。然后他就看到那几个布衣身影在书架间转了几圈之后,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一个区域。一人踮着脚把书拿下来,捧到窗边的长桌前坐下,旁边立刻凑过来两个同样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三个人头挨着头,对着书页上画小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男人用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原来是大夫听闻明书馆内还有医书,都急匆匆地赶来看了。从明书馆出来的人,没走多远就会在街角看到好几个摆摊卖草纸的。摊子不大,都是附近的普通百姓,各自挑着竹篾编的担子,担子里码着一刀一刀的草纸。因为明书馆不许喧闹,他们离得近也不敢吆喝,只是把草纸摆在显眼的地方,也有不少人买。路过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围在摊子前,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口气买了五刀,仔细地裹好塞进书箱里,旁边同伴笑话他“你买这么多草纸是要回去当饭吃吗?”那学生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练字啊,以前练字用的麻纸,一刀六十文,我练一张心疼一张。现在二十文一刀,我一天写十张也不心疼,你看着吧,等春学开学,我的字肯定比你强。”同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掏了钱也买了五刀草纸。草纸的出现,在鹭洲风靡了好一阵子,如今热度未减,仍旧是街头巷尾最受学子欢迎的东西。安王府公开草纸配方之后,鹭洲草纸的价格天花板就被钉死了。各大书店起初还有些措手不及,但到底是做生意的,脑子转得快。没出正月,府城几家大书铺的草纸生意就跟着做了起来,还雇了人手专门去乡下收秸秆,靠薄利多销来挣钱。之前那批跟着官府演示学会造纸的百姓,如今也挑着自己家里做的草纸出来摆摊,多少都能挣几个钱。明书馆开馆不过半月,鹭洲有座藏书万册、任人抄录的书馆的消息,便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和路过的学子们口耳相传,越过鹭洲边界,传到了邻近的汀州、漳州,甚至更远的福州。第一批从邻州赶来的学子踏入鹭洲府城时,迎接他们的是满街的茶香和书院门口新贴的文会告示。他们原计划只在府城待日,可进了明书馆就出不来了。等他们终于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又发现街上到处在卖二十文一刀的草纸。一个汀州来的学子蹲在纸摊前,把草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这纸真的能写字之后,一口气买了一车,包揽了好几个摊位的草纸,说要带回去分给同窗亲朋。大小书院敏锐地嗅到了这股风气。先是鹭洲书院牵头办起了春季文会,紧接着其他书院也不甘示弱,开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