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朝堂上那些嘴皮子官司,他更关心另一件不太对劲的事情。朔狄的使团居然还在京城。朔狄使团是几个月前来的,原本是为了给先帝贺寿。按惯例,贺寿的使团在国宴之后盘桓几日就该启程返回,只是先帝驾崩的猝不及防,四方馆就一直戒严直到新帝登基。简绥想了想,就回了镇国公府,把马鞭往门房一撂,大步进了正堂。简善刚从城外回来,正坐在堂上端着茶盏看塘报,见他进来风风火火的,也不意外,这小子这几天就是这样,脚不沾地。“爹,”简绥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灌了一口,也不绕弯子,“朔狄的使团怎么还没走?先帝的国丧都过了,新帝都登基了,他们赖在京城不走是什么意思?”简善把塘报放下,吹了吹茶沫子,语气不紧不慢:“你招惹他们了?”简绥翻了个白眼,“我忙着呢,就是无意间看到了,问一嘴,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谈拢?”“事倒是谈得差不多了。”简善靠在椅背上,“互市的事基本定了,北境开两个互市点,朔狄用马匹和皮毛换咱们的茶叶和铁器,抽税和稽查的章程户部跟兵部都议过了,大面上没什么分歧,问题出在另一件事上。”他看了简绥一眼,接着说:“先帝还在的时候,朔狄提出和亲,先帝当时是有意向的,只是没来得及下正式的旨,现在新帝登基,朔狄人等着陛下继续走这个程序,可陛下似乎不打算让那位公主入宫。”简绥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用杯盖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叶片,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新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亲手拔掉了朔狄安插在京城的暗桩,这件事旁人不知道,他却是一清二楚的。新帝对朔狄人的戒心不是一般的深,怎么可能还会让朔狄的公主入到自己的后宫里头?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只是道:“陛下不乐意,那朔狄人还等什么?”简善哼了一声:“不管他们想等什么,反正一天到晚都有人盯着,不自在的又不是咱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件事你不用操心,陛下有陛下的打算,咄鹿那个人看着温文尔雅,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得很,陛下晾着他,不全是坏事。”简绥点了点头,他在想,新帝不打算让云羯入宫,那北境那边的压力就会更大,他们势必要在边境上做点文章来换取谈判桌上的优势。北境那边谁来镇?他正想着,简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又开了口:“钟逸敏还在京城。”简绥挑眉。钟逸敏是他母亲生前的至交好友,钟家是武将世家,之前一直在西境,一身戎装比男将还利落,先帝寿宴的时候回京述职,后来因为先帝驾崩、京城戒严,就一直没走。他没想到,到现在了人还在京城。“钟姨母还没走?”简绥问。“没走。”简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我看陛下的意思,是打算把她调到北境去,具体安排还没明说,但她这段时间跟陛下单独见过两次,应该也是通过气了。”简绥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放下了。看来皇帝不光是没打算让朔狄公主入宫,连北境的防务都已经在暗中布局了,有钟姨母在,北境的朔狄细作肯定也跑不了。都有安排,那就用不着他操心了。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抻了抻肩膀,转身就往外走。简善在后面喊了一声“去哪”,简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忙着呢。”四方馆内,朔狄使团的院子里却是一片低压压的沉默。自从先帝驾崩,四方馆戒严之后,这座原本还算舒适的驿馆就变成了一座被无形高墙围住的牢笼。明面上戒严是因为国丧期间的京城安防,可国丧过了,新帝登基了,四方馆外的守卫也没撤。咄鹿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可此刻他脸上那层温文的面具已经薄了不少,眉间一道浅浅的褶痕怎么都抹不平。他们在京城耗了几个月,互市谈判虽然有了进展,但和亲的事被悬在半空中,新帝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晾着他们。素叶坐在一旁喝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素叶公主现在的心情似乎也很不好。京城的水太深,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的棋盘上,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感觉到烦躁。反倒是云羯,歪在一张铺了厚毯子的榻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中原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