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善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行了,路上累了大半个月,赶紧回去歇着,明儿一早还进宫,别顶两个黑眼圈进宫,你外祖母看见又该心疼了。”简绥应了,转身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镇国公府的夜很静,廊下的灯笼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条明暗交错的路。他的院子在最东边,推开院门,屋里已经提前烧好了地龙,暖意包裹上来。鹭洲的初冬也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湿冷湿冷的。那时他每次都要先给凌瑄暖被窝,被窝暖好了,人就赖着不走,凌瑄总是半推半就地说他一句“脸皮厚”,然后就窝进他怀里。此刻这张床比鹭洲的床大,被褥也厚实,但身边空空荡荡的,被子再暖也像是少了半边。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身体分明是泛着长途跋涉之后的酸涩,可脑子却清明得不像话,心里想着凌瑄。他知道自己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今晚就别想睡了,干脆起身披了件外袍,走进小书房里开始写信。说是信,其实更像是在跟凌瑄说话,他把一路上的见闻和心里想对凌瑄说的话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纸。然后才简单地写了一下吏部尚书中风和周知府的折子被压了的事。最后还是在诉说相思之苦,说想他想的睡不着。写完信,他想了想又拿出了一张白纸想要画画,看着凌瑄的画像,也能聊慰相思。简绥不怎么精通画技,只是学过一些,照葫芦画瓢也还能画出来的。他拿笔尖比了比比例,先勾了轮廓,再一点一点地描五官。简绥画了改、改了画,终于出了一个勉强满意的版本,搁下笔,把画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画里的人轮廓清瘦,眉目清冷,嘴角带着微微的弧度,确实有有点像他了。但简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个人动起来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只有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才能感觉到的存在感。不过聊胜于无。他把画纸放在枕边,自己躺回床上,侧着身子盯着那张画看。看着看着,眼皮终于开始打架了。他把画纸往枕头旁边拉了拉,让它离自己的脸更近一点,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第二天一早,简绥回京的消息就传开了。不过简绥虽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但他既不在朝中任职,也没有领兵。关注到的人有,私下议论几句,就没引起什么波澜。只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多留了个心眼:镇国公世子之前不是跟着安王去了鹭洲吗,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但这些猜测也只是在少数人的脑子里转了转,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太后荣升太皇太后。宫里的路简绥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从宫门摸到太皇太后住的寿康宫。守门的太监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一边高喊“简世子到——”一边殷勤地替他开了侧门。寿康宫里暖香扑鼻,太皇太后早就得了消息,正坐在暖阁的榻上等他,手边的小几上摆着简绥最爱吃的点心,茶也沏好了。太皇太后的精神尚好,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寿纹夹袄,端坐在榻上,仪态端庄。可一看见简绥进来,她就绷不住了,眼角一下子红了。简绥走到近前,端端正正行礼:“外祖母,孙儿回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倾身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起来按到身边坐下,对着他左看右看,心疼得直皱眉,“长高了,也瘦了,这脸上怎么一点肉都没有了?在鹭洲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凌瑄连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怎么照顾你——”“外祖母。”简绥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在鹭洲吃得可好了,您别一见面就嫌我瘦,路上日夜兼程,黑了一点是真的,但身上结实了,不信您捏捏。”他把胳膊伸过去让太后捏,太皇太后当真捏了两下,眉头这才松了一些。“结实倒是结实了。”太皇太后哼了一声。太皇太后摸着简绥的头发,目光仔细地描摹他的脸,这孩子越长越像他母亲了,眉眼间的神韵,笑起来的弧度,都像。她问:“回来了,可要在宫里多住几天?”虽然这样问了,但她也知道简绥的心思不全在京城。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她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不是鹭洲那边出了事,就是凌瑄那边需要他回来办事。其实她心里对简绥和凌瑄的关系始终是不太赞同的,无关性别,她的孙儿明明可以选最好的人相配,可他只选择了他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