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宴席正式开始。宫人们鱼贯而入,手捧红漆食盒,将菜肴一道道地摆上各席。菜式都是一样的,按品级分,皇子席的菜比大臣席多两道,太子的又比皇子多两道,皇帝席的则铺满了整张桌案,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凌瑄面前摆上了六道菜,还有一小碗米饭,米粒晶莹剔透。看着这些菜,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碟边,温热的。他愣了一下。以往在宫宴上,他的菜都是凉的,油脂白花花地覆在菜面上,筷子戳下去都费劲。所以他从来不在宫宴上吃东西。可今天,这些菜是温热的,凌瑄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牛肉薄而韧,咸香入味,没有凝油,没有腥气,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脆爽还带着锅气。他将那碗米饭挪到面前,慢慢吃着。米粒软糯,粒粒分明,他吃得不快,一口饭一口菜,偶尔喝一口汤。宫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可不能饿着自己。宴席上觥筹交错,皇帝举杯与太子对饮,与几位年老的宗亲谈笑风生。咄鹿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御前,朝皇帝行了个朔狄的礼,单手横在胸前,微微欠身。“陛下,朔狄与大荣虽隔千里,然天地同此凉热,日月同此圆缺。今日陛下寿辰,咄鹿替可汗敬陛下此杯,愿两国边境不生烽烟,百姓共享太平。”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皇帝闻言笑着端起酒杯喝了,放下杯子,他笑道:“好,咄鹿王子有心了。”咄鹿却没有退下。他站在那里,姿态依旧恭谨,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也没有收,然后他接着说:“陛下,咄鹿此番前来,除为陛下贺寿外,还替可汗带来一个心愿。”“朔狄与大荣,隔漠相望,多年以来,边境时闻金鼓之声,百姓不得安枕,可汗每每念及此事,夙夜忧叹,深觉两国之民,本可以共享太平之福,何必岁岁干戈相向?”----------------------------------------皇帝寿宴3咄鹿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咄鹿斗胆,恳请陛下允准,于两国边境开设互市。使朔狄之牛、羊、皮革,得换大荣之茶、盐、布帛绸缎,百姓各得所需,边境自安,如此,则两国之民,皆沐陛下之恩泽。”殿内安静了一瞬。互市二字漾开的涟漪让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活泛了起来。如果两国都有意向,那么双方很大可能会促成这件事。户部的官员最先有了动静,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朔狄的牛羊、皮革,大荣的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东西一旦流通起来,光是其中的税收就是一笔不容小觑的数目。除了户部,兵部的官员也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起了各自的算盘,毕竟是边境互市,肯定是需要军队,那么军队的补给是不是能提前找户部要。开通互市是一件大事,肯定不能只是在朝堂上商议,还是要派人到边境去做更细节的规划,礼部官员也在琢磨着鸿胪寺哪个官员合适,以及找户部要钱。一文钱都还没收到的户部……“此事,已在某心中思量良久。”咄鹿继续说道:“然互市之开,非一日之功。为表诚意,可汗愿将云羯公主留于大荣,以示两国永世修好之心。”殿内的安静被打破了,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云羯坐在席间,听到这话,手里的酒杯猛地攥紧了。她没有看咄鹿,也没有看素叶,低着头,盯着杯中的酒液,像要把那琥珀色的液体看穿。皇帝靠在御座上,看着殿内百官的议论,脸上表情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的真实想法。“互市,此事,事关两国,容朕与朝臣商议后再议。咄鹿王子远道而来,不妨在京城多住几日,看看我大荣的风景。”咄鹿没有露出失望或急切的神色,依旧恭谨地行了个礼,语气平稳如初:“陛下思虑周全,某静候佳音。”他说完,退回了自己的席位。简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酒杯转了好几圈,没有喝。他的目光从咄鹿身上移到皇帝身上,又从皇帝身上移到那些交头接耳的大臣们身上,最后落在柱子后面安安静静的凌瑄身上。嗯,他家瑄表哥有在好好吃饭。看了凌瑄好一会儿,简绥才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转到咄鹿身上。上辈子没有这一出,无论是互市还是云羯。看来这辈子,朔狄的刀就是云羯了。简绥看着云羯那只攥紧酒杯的手,心中冷笑,朔狄想用云羯杀太子,可刀自己愿不愿意被握,还两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