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儿乖,先把药喝了,外祖母……”太后正要再哄,话刚说了一半——“噔噔噔噔——”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从殿外一路传来,越来越近。“哥哥——”一个穿着石榴红襦裙,系着鹅黄腰带的小小身影,像一团明亮的小火苗,猛地蹿进内殿。她跑得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红扑扑的脸颊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都没来得及给太后请安,就直直扑向床榻,两只小手一把抓住简绥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哥,你吓死绫儿了,他们说哥哥落水了,绫儿不要哥哥有事!”正是简绥的亲妹妹简绫。现下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死死抓着简绥的衣袖不肯松手。她本在镇国公府里,听到简绥落水的消息后,说什么也要进宫来看哥哥。奶娘拦不住,只得一路护送着进了宫。此刻终于见到哥哥,那憋了一路的担忧和害怕,便再也忍不住了。简绥看着眼前这个攥着自己衣袖,仰着小脸不停念叨的小豆丁,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他妹妹怎么可能这么矮!他离京那年,妹妹已经八岁了。虽说不算太高,但也快到他胸口高了,是个小姑娘了,再加上他在边境的三年,妹妹都十一岁。而眼前这个……只能趴在床沿边上,要踮着脚才能把脸凑到他跟前的小东西,分明才六岁的模样!简绥的视线从简绫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这是寿康宫偏殿的陈设,熟悉又陌生。不对劲。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光滑紧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质感。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这不是他的手。不对,这当然是他自己的手,却不是他记忆里的那双手,不是这样的。那双手上有刀疤,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硬得像树皮,那双手,粗糙,嶙峋,伤痕累累,也沾满鲜血。而眼前这双手,白净修长。简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来了。号角吹响,震天的喊杀声。敌人的利箭从斜后方袭来,他来不及回身,只来得及微微侧过,剧痛从胸腔处炸开,温热的血喷涌而出,他倒下时,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边境灰蒙蒙的天空,和城墙上那抹鲜红。他死了。他明明已经战死沙场了。可眼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后那张布满忧色的慈爱脸庞。他又看向简绫,那张因为担忧而皱成一团的小脸,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真实的,都是真实的,不是梦境。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真切,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妹妹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那力道,都是真实的。简绥慢慢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所以……他死了。可他又活了。活在他离京之前!----------------------------------------前世1这个认知震得简绥浑身一颤,攥着被角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都泛了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种种情绪。太后和简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太后把手里的药碗放到一边的小几上,关切地看着简绥。简绫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简绥攥紧的拳头,软软糯糯的声音里满是忐忑:“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绫儿呀……”简绥松开紧攥着被角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僵。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各种思绪压下去,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一点一点收敛回眼底深处。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外祖母和妹妹是真的。“我没事。”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方才恍惚的状态已经稳了许多。他扯了扯嘴角,想让表情柔和了几分。可他在战场上凌厉惯了,早就忘了柔和要怎么表达。干脆转移开话题,他伸出手,端起床头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这是什么药?”太后见简绥主动端起药,也稍稍安心,“你今日落水受惊,这是萧院正开的安神汤。”简绥闻着不断涌入鼻腔的苦药味,微微蹙起眉头,但还是没有像以前那般任性。既然要喝,那就喝吧,反正都是要喝的。连战场他都上过,连刀山血海他都闯过,还会怕这一碗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