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六殿下……殉城了。”“轰——”简绥只觉得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最深处,最脆弱的地方,悍然劈落。世间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抽离、远去,只剩下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耳鸣,嗡嗡作响,隔绝了一切。他听不到属下们悲愤的呼喊,听不到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视野晃动、模糊,一切都看不清了,只有那一句话,无比清晰,清晰的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也反复的凌迟着他。为什么?他明明都安排好了,他暗中派了最得力的人,拼死也要护他周全。他计算了又计算,不惜以身犯险牵制敌军主力……为什么不活?他明明……刚刚才听到他说“好”啊。在那个雪中的皇宫,他死了,又活了眼角的水光,在午后斜照进来的日光里,微微一闪。简绥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床顶的承尘,瞳孔却像是没有焦点,空茫得可怕。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深渊中被捞起。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破碎,如同梦呓。“为什么……为什么……”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止一行,而是像断了线般,从眼角滚落,浸湿了鬓发,洇入枕巾。太后被这一幕吓到,连忙俯身扶住他犹自颤抖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绥儿?你醒醒,你看看外祖母,绥儿!”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像是从极远处穿透迷雾而来,一点点将简绥从无边的深渊中拉回。简绥坐起身,他的眼珠终于动了动,视线缓慢地聚焦在眼前这张布满忧色的脸上。太后的面容,在午后的光影里,柔和得有些不真实。鬓边藏起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还有那双看着他时永远含着怜惜的眼睛……简绥恍惚了。他已经到边境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见过外祖母,没有见过京城的一切。此刻眼前的人,这温暖柔软的光线,这带着淡淡的熏香,是真实的吗?还是……他还在梦里?是了,应该是梦吧。边境苦寒,朔风如刀,入目皆是苍黄与铁灰。也只有梦里,才会有这般和煦柔软的日光,这般温暖慈爱的面容。他静静地望着太后,目光里带着一种恍然。简绥这张脸,生得实在是极好的。浓眉如墨裁,眼尾微挑,自带三分张扬凌厉的气势,是那种一眼望去便移不开视线的昳丽。此刻因刚从噩梦中惊醒,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悲恸,眼睫湿漉漉的,泪痕犹新,将这几分凌厉冲淡了许多,平添了几分破碎的脆弱感,让人看了,心都要揪起来,太后更是心疼不已。孙嬷嬷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太后娘娘,药熬好了。”药碗还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充斥在空气中。那苦涩钻入鼻尖,简绥微微蹙了蹙眉。他下意识地循着气味看去,目光落在那碗棕褐色的汤药上,眼底掠过一丝嫌弃。梦里的药,也这么苦的吗?太后见他目光落在药碗上,便从孙嬷嬷手中接过药碗,亲自端着,在榻边坐下,拿起调羹轻轻搅动,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劝:“绥儿,来,先把药喝了。萧院正开的安神方子,喝了就不做噩梦了。”简绥的目光从药碗移到太后脸上,又移回药碗,落在那深褐色的药汁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讨厌喝药。从小讨厌,现在……依旧讨厌。反正这是他的梦。梦里喝不喝,又有什么要紧?他想着,就任性地把脸往旁边一偏,下巴微微扬起,表示拒绝。太后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又是心疼又是宽慰。心疼他不肯喝药,忧心他的身子;可看着他这副任性的模样,又觉得比方才那恍惚失神、泪流不止的样子,总算多了几分生气。能任性,才是她的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