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样衣,做了三天。
第一件是改良式的确良衬衫,收腰做领,领口压一道细边,扣子用贝壳扣,方志强从省城捎回来的。
"这领子,"父亲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半天,"比国营店那压出来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第二件,是那件灯芯绒夹克,深灰料子,四个兜,肩线收得板正。父亲套上试了试,又脱下来摸了摸肩线,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眼里的光,藏不住。
第三件,是给闺女们的碎花连衣裙。秋雨放学回来一眼看见,眼睛都亮了:"姐,这裙子真好看!是给谁做的?"
"给交流会做的样衣。"林秋实说,"你要是喜欢,等做成了,姐给你也裁一件。"
"真的?"秋雨高兴得直蹦。
三娘也凑过来,摸着那件夹克的料子,啧啧称奇:"这料子,厚实,挺括,就是……贵吧?"
"料子贵,可一件顶国营店三件穿。"林秋实说,"交流会这种场子,不能光图便宜,得让人家看见秋实成衣做的是啥档次的货。"
她又跟父亲商量:"爹,这三件样衣,你做领子,三娘做身,我收尾锁边,一人一道工序比着做,看谁做得好。"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衬衫往案板上一放,人已经坐下了。
那一晚,作坊里的灯,亮到很晚。
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灯下吃饭,父亲忽然问:"秋实,那个物资交流会,是全县的?"
"嗯,全县的,各个乡镇都有人来。"
"那……"父亲顿了顿,"来的人多不多?"
"多。"林秋实说,"一年就一回,买卖人、庄稼人,都来赶这个集。"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埋头扒饭。
可林秋实看得出来,父亲心里,是记挂着这件事的。他那双做了一辈子衣裳的手,在饭桌底下,悄悄握了握拳。
她知道,父亲不是来养老的。他是想,在这趟进城里,干出点名堂来。
夜里,送走三娘,林秋实正要关铺子的门,方志强却推着车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咋了?"林秋实问。
"林掌柜,"方志强压低声音,"我今儿送货回来,路过百货商店,听见里头的人说话——他们听说咱要参展物资交流会了,正商量着,要把展位安排到咱对面去。"
林秋实的手,停在门闩上。
"展位……还能挑?"
"咱摊子是县里分的,对面那摊子,人家国营的自己挑的。"方志强说,"我听那意思,是想把摊子支在咱对面,专门跟咱打擂台。"
林秋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打擂台?"她把门闩插好,"那正好。咱还没上过台,正愁没个对手,热热场子呢。"
她转身,看着作坊方向亮着的那盏灯——父亲还在那儿,蹲在案板前,较真一件衣裳的领子。
"这场擂台,"她说,"我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