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轱辘轱辘走了大半天,县城那排房子才模模糊糊露出来。
父亲坐在车斗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县城,心里又酸又涩,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敞亮。他这辈子进过无数次县城——年轻时进厂领料,后来给闺女送学费来求人,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里头装着事儿,又像是卸下了啥。
林秋实看着他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铺盖卷,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父亲嘴上说得轻巧,可她知道,这一步,父亲迈得有多难。一个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放下"铁饭碗"的念想,跑到县城来,在闺女手底下讨生活——这话要是传回老家,不定有多少人背后嚼舌根。
"爹,"她声音有些哑,"你……想通了?"
父亲没答话,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放,闷声道:"先找个地方,让我歇歇脚。"
林秋实二话不说,接过父亲的铺盖卷,把人领进了后头的小屋。
那是她平时歇晌的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她给父亲打了盆热水,又去灶上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父亲坐在炕沿上,端着面,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半天没动筷。
"秋实,"他忽然开口,"爹这辈子,没给过你啥好日子。如今倒要来投奔你……"
"爹,"林秋实打断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父亲低下头,把那口面,呼噜呼噜地,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就把父亲领到了作坊。
"爹,往后你的活儿就两样。"她指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料子,"一是管料,进的料子你都记个数,什么料、多少尺、进价多少,心里得有本账;二是盯货,做出来的衣裳你一件一件过目,哪儿线头没剪净、哪儿锁边没锁好,都挑出来返工。"
父亲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看那两台电动缝纫机,又瞅瞅案板上的活计,眉头皱起来:"这活儿,做得也太毛了。"
"毛?"三娘凑过来,"这可是咱县里数一数二的手艺!"
"毛就是毛。"父亲捡起一件做了一半的衬衫,翻过来,指着领口,"你们瞅瞅这领子,针脚都浮了。这要是穿出去,一洗就皱。"
三娘张了张嘴,想反驳,又看了看林秋实。
林秋实却笑了。她太懂父亲了。父亲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出了名的"较真林师傅",一张工作服领子,他能在案板前对着光琢磨一下午。这样的人,放在这儿管料盯货,正合适。
"爹,"她说,"那你说,这领子该咋办?"
"拆了重上。"父亲二话不说,把衬衫往案板上一摊,"针脚密一点,走线匀一点,锁边用双线。我给你打样,你们照着我这法子做。"
那天下午,林大川就蹲在作坊里,把一件衬衫的领子拆了重上,又拆了重上,整整折腾了三遍。
三娘在一边看着,先是撇嘴,后来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老林师傅,"她说,"你这手艺,还真是绝了。"
父亲没理她,只把那件衬衫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才递过去:"这回,能穿出去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蹲在案板前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父亲没有变老。他只是,换了块地方,重新站起来了。
有了父亲管料盯货,作坊里的活儿顺了许多。父亲较真,三娘手快,方志强跑外,秋雨放学来搭手,林秋实腾出手来,专心琢磨物资交流会的样衣。
她打算做三件样衣:的确良衬衫、灯芯绒夹克,还有一件给闺女们的碎花连衣裙。
"这三件,就是咱的脸面。"林秋实说,"交流会那天,往摊上一挂,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