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秋实跟父亲,在灶间坐了很久。
父亲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可到底是自己的闺女回来了,他翻出柜子底下藏着的半瓶酒,给女儿倒了一盅。
"爹,"林秋实端着酒盅,"你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顶好的手艺师傅。你要是真闲不住,我县城那头,还真有活,你能干。"
父亲一愣:"啥活?"
"我打算,把作坊再扩一扩。"林秋实说,"往后,料子进得多,出货出得多,光靠我们几个,忙不过来。你要是愿意,过来帮我管管料、盯盯货,我给你开工钱。"
父亲低着头,指头在酒盅沿上,来来回回地摩挲。过了好半晌,才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闷声开口:"秋实,爹问你句话……当年那桩事,你心里,还恨爹不?"
林秋实端着酒盅的手,顿了顿。
"爹,"她说,"要说一点不恨,那是骗你。"她看着父亲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可恨归恨,你始终是我爹。我这条命,是你和我娘给的。我如今立起来了,就不会看着你,老了没个依靠。"
父亲没说话,只把那一盅酒,一口闷了下去。
林秋实看着他,心里明白——父亲问这一句,不是要她原谅,他是放不下那个结。这话,他怕是已经在心里,憋了两年了。
"爹,"她轻声说,"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跟我见外。往后来县城,咱一家人,有个照应。"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让我……想想。"
林秋实没再逼他。
她太知道父亲了——他不是不愿意,他是放不下那个"铁饭碗"的念想,放不下"当爹的让闺女养活"的体面。
可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想通的。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就回了县城。
方志强来接她,车刚出村口,就见她沉着脸,不说话。
"林掌柜,"方志强问,"家里,都还好?"
"还好。"林秋实说,忽然又问,"这两天,铺子里,生意咋样?"
方志强犹豫了一下,才说:"铺子倒还行。就是……这两天,县城百货商店和国营服装店,突然挂出一批成衣来卖,价格压得比咱低。还有人放话,说个体户做的衣裳,质量没保证,让大伙儿别贪便宜。"
林秋实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准是有人,看上了她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这一年,她做得越好,眼红的人就越多。国营店压价,明面上是"整顿市场",暗地里,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后头使绊子。
可她不怕。
她做过工作服,做过成衣,一年卖出几千件,靠的是真本事。衣裳好不好,顾客的手最知道。光靠压价,压不出好衣裳来。
"这是……冲着咱来的?"方志强问。
"不一定。"林秋实说,"也许是见咱生意好,眼红了;也许是人家国营的,真觉得该整顿整顿市场了。不管是哪种,"她顿了顿,"咱都得接住。"
车窗外,田野一片一片掠过去。
林秋实看着窗外,心里那盘棋,又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