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强说回来想,第二天就来了。
"我爹娘……"他站在库房门口,搓着手,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爹娘起初不答应,说我放着铁饭碗不端,去跟一个姑娘家瞎折腾。"
林秋实没恼,只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爹,娘,我在部队那四年见过外头的世面,如今这年头变了。铁饭碗是稳,可稳着稳着,人就废了。我想趁着年轻,出去闯一闯。"方志强说着,声音低下去,"我爹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抽了口旱烟,说:你翅膀硬了,自个儿拿主意。"
林秋实看着他那张被北风吹糙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把"安稳"二字看得比命还重。可眼前这人,明明端着铁饭碗,却肯为一个还看不出眉目的作坊,赌上前程。
"志强,"她说,"咱这作坊,眼下还小,我给不了你站上那份工资。头三个月,一个月四十块,管饭。等往后做大了,亏不了你。"
"中。"方志强答得干脆,"我来,本来就不是图那点工资。"
"那你图啥?"
方志强愣了一下,像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图个……能看着一件事,从无到有,做起来。"
林秋实笑了。
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从这天起,方志强算是正式入了伙。
他白天在农机站办完交接手续,傍晚就来作坊。林秋实把进货、送货的活,都交给了他——会开车,这就是天大的本事。
作坊里那点机器,也跟着日夜转起来。
三娘带着何嫂子、秋生,加上林秋实自己,五个人,三台机器,白天黑夜地赶。第一批两百件成衣,不到半个月,就赶了出来。
作坊里整夜亮着灯。三娘踩机器踩得腰酸也不肯歇,说:"秋实头一回接这么大的活,咱不能给她掉链子。"秋雨放了学,也跑来帮忙,帮着剪线头、叠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案板上。秋生如今裁料子,手稳了许多,三娘看了,都夸他两句。
林秋实自己,更是扎在作坊里。白天管铺子,晚上踩机器,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可她不觉得累——看着衣裳一件一件从自己手里出来,她心里头比什么都踏实。
这天一早,方志强把农机站那辆解放牌汽车擦得干干净净,开到作坊门口。
"装车。"林秋实说。
两百件成衣,打成十几包,码在车厢里,装得整整齐齐。三娘站在门口,看着满满一车货,眼眶有些发红:"秋实,咱铺子开了快两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往外头送这么多货。"
"往后,只会更多。"林秋实说。
她想了想,又说:"这一趟,我跟你一块儿去。"
方志强一愣:"你也去?"
"去。"林秋实说,"省城那头的门路,我得亲自去认认。"
从县城到省城,走公路小半天工夫。
解放牌汽车突突地开着,窗外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林秋实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致,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辈子加起来,也没出过几趟远门。最远的一次,是那年去县城参加高考,坐大巴车,晕了一路。
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坐着一辆解放牌汽车,拉着满满一车自己做的衣裳,往省城去。
"林掌柜,"方志强开着车,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