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正式下文那天,是八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
老周骑着车来铺子,车还没停稳,就先扬着手里的红头文件,喊了一句:"林秋实!下来!你的案子,定了!"
林秋实放下手里的剪刀,从柜台后头走出来。
街道上不少人都探头看。这一年,"林掌柜跟钱家打官司"的事,在县城早传遍了,人人都等着看个结果。
老周把文件递给她,压低了声音:"钱有福,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责;龚主任,撤职,立案审查;孙建国,党内严重警告,记过。至于钱有福供出来的省城那个人——"老周顿了顿,"省里已经在查了,跑不掉。"
林秋实接过文件,看了很久。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那一年的全部经过——哪年哪月,谁改了志愿,谁拦了通知书,谁添了那行小字,谁点头放了行。
一桩一桩,清清楚楚,像一笔终于对平的账。
她捏着那份文件,指尖有些发凉,又有些发烫。
"周主任,"她抬起头,"这东西,我能收着吗?"
"收着。"老周说,"这是你的。"
"那我留着。"林秋实说,"往后,给家里那些孩子看看——告诉他们,有些亏,不能白吃。"
"还有——"老周又说,"教育局那边,让你去一趟。说是你当年那个名额的事,组织上要当面跟你谈。"
"谈什么?"
"老规矩。"老周说,"怕是要再问你一遍,要不要恢复录取资格。"
林秋实把文件收好,没说话。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县教育局。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条桌。这回坐着的,除了上次那位副局长,还有一位县里的领导。
副局长开口,语气诚恳:"林秋实同志,你的事,组织上都清楚了。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组织上不会亏待你。你当年分数够,现在政策也允许——你要是愿意,明年秋天,可以直接去云水师范报到。学费,组织上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愿意念师范,别的学校,别的专业,也可以商量。组织上,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会议室里,几双眼睛都看着她。
林秋实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在村口,攥着三十七块钱,看着钱家那扇红漆大门,心里想:这一辈子,我再不让人替我拿主意了。
如今,她站在这间会议室里,对面坐着的是县里的领导。
他们说,可以还她一个名额。
她心里清楚,这个名额,还回来,也不亏——可她就是不要。
她不是赌气。她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名额,代表的是"被施舍回来的公平";而她想要的东西,得靠自己的手,挣回来。
林秋实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同志,"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谢谢组织。"
"那……"
"我还是那句话。"林秋实说,"那个名额,我不要了。"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