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村里闷头干活、从不多话的男人,那个在林秋实记忆里沉默了一辈子的父亲,坐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林秋实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肩膀一耸一耸,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
她想起上辈子,她死之前,爹蹲在炕沿边,一声不吭,只把她的手,攥得死紧。她那时候怨恨他,到死都没喊他一声"爹"。
可她现在才明白,她爹那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家——哪怕那个方式,笨拙又窝囊,还搭上了她的前程。
她恨过那桩事,可她从来,没真正恨过这个爹。
上辈子,她怨过这个爹。她怨他窝囊,怨他不敢吭声,怨他把她的一辈子,搭了进去。
她到死,都没跟这个爹说上一句话。
可这一世,她坐在灯下,看着这个哭得抬不起头的男人,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心疼她。
他是太想护住这个家,又护不住,只能拿她的名额,去换一家人的活路。
"爹,"林秋实轻轻开口,"您抬起头。"
林大川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女儿。
"爹,"林秋实说,"那事,过去了。我不怪您。"
"秋实……"
"您听我说。"林秋实看着他,一字一句,"您那年,不是不心疼我。您是想着,这个家,得有人撑着。您拿我的名额,换了一家人的安稳——这笔账,我心里,算得过来。"
"可钱有福,不该拿我爹的窝囊,当他要挟的本钱。"
"他偷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名额,是咱们林家,往上走的那条道。"
林大川听着,眼泪又下来了:"秋实,爹对不住你……"
"爹,"林秋实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您没有对不住我。您对不住的,是您自己——您背了这么多年,连句当年是我糊涂,都不敢说。"
"如今您说了。这块石头,就卸下了。"
林大川看着她,老泪纵横,却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秋实留爹吃了饭。
三娘炒了两个菜,又热了半壶酒。林大川喝了点酒,话就多了些,絮絮叨叨,说起村里的收成,说起妹妹秋雨念书念得好,说起母亲王桂兰嘴上不说,背地里总念叨她。
"你娘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林大川说,"她心里,是惦记你的。"
"我知道。"林秋实说,"爹,您回去,替我跟我娘说一声——就说,我挺好的,叫她别惦记。"
"还有秋雨,"林大川又说,"那丫头,成天念叨你,说等你回去,要跟你学裁衣裳。你娘舍不得她辍学,正攒钱呢。"
"秋生呢?"林秋实问。
"秋生……"林大川叹了口气,"上回进城,让他去你铺子帮工,他回来安分了不少,也知道挣钱的难处了。前两天,还偷偷问我,说姐的铺子,缺不缺人手。"
林秋实听到这儿,心里微微一动:"爹,秋生要是愿意,就让他来。工钱,我照给。要是他干得好,往后,铺子里用得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