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教育局重新核定名额的事,比林秋实想的,来得快。
老周托人捎话的第三天,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秋实成衣"门口。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客客气气地请她去县教育局,说当年名额那桩事,要正式核实一下。
林秋实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那两样东西——被改的志愿底稿、通知单底根——装进牛皮纸信封,锁好铺门,跟着去了。
三娘在门口站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
县教育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桌边坐了几个人:教育局新来的副局长,县纪委的两个同志,还有老周陪着。
林秋实被让到桌边坐下。
"林秋实同志,"副局长开口,声音和和气气的,"今天请你来,是当年录取名额那桩事,县里要重新核实。你……说说情况吧。"
林秋实点了点头,把信封打开,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同志,"她说,"我一九七九年高中毕业,那年高考,我报了云水师范,分数够,志愿也过了。这是学校当年留的志愿底稿——可你们看,云水师范四个字上头,盖着一层改过的墨迹,底下是省城财专。"
她把纸推过去,声音平平静静的:"这志愿,是被人改过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是学校转发通知单的底根。"林秋实又推过去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写的是我的名字,云水师范。可这个角落,有一行钢笔添的小字——名额,转县教育局核定。"
她看着那行字,声音不高不低:"当年,这封信本该发到我手上。可它被人半路拦下来,转到了县教育局。核定来,核定去,这个名额,就核到别人家去了。"
"你说的别人家,是谁?"纪委的同志问。
"钱有福家。"林秋实说,"他闺女钱丽,那年顶了这个名额,去省城念了大学。"
"你有没有证据,证明是钱有福做的?"
"有。"林秋实说,"改志愿、拦通知书、添那行字,都是县教育局文书孙建国经的手。孙建国已经去纪委自首了,他怎么说,你们可以问。还有县教育局当年管招生的龚主任——那是钱有福的连襟,没有他点头,孙建国一个文书,改不动志愿。"
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
副局长和纪委的同志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门被人敲了两下,一个穿灰衣服、戴着眼镜的男人被带了进来——是孙建国。
他比上回在面馆门口见时,又瘦了一圈,见了林秋实,眼神躲了躲,低了头。
"孙建国,"纪委的同志说,"你把当年的事,当着当事人,再说一遍。"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是……那年,龚主任找我,说是钱有福的意思,让我把林秋实的志愿改了,改成省城财专。又说通知书先扣一扣,转县教育局核定。那行字,是……是我添的。"
他越说越低,末了,把脸埋了下去:"是我糊涂,收了钱,办了昧心事。我对不起她。"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林秋实坐在那儿,忽然想起那年发榜的日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七月里,村里人结伴去公社看榜。她挤在人群里,在云水师范那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跑回家,一路跑一路喊:"爹!娘!我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