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天放晴了。
"秋实布庄"的招牌,是前两天请县中学堂门口那个写对联的老先生写的,四个大字,白底黑字,挂上去的时候,引得一整条街的人都仰头看。
"秋实布庄……"有人念着,咂了咂嘴,"这谁开的?"
"老林家那姑娘呗!听说才十九,就自己开了铺子!"
"十九?了不得!就是……听说她在家不受待见?"
"嗐,那是她家的事。你看人家这铺子,收拾得多利索!"
林秋实站在门口,听着这些闲话,没往心里去。她正踮着脚,把新裁的涤卡中山装挂到窗边的竹竿上。
阳光落在那两件挺括的中山装上,深蓝色的料子,笔挺的领子,在整条街灰扑扑的门脸中间,扎眼得很。
三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水,泼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笑骂:"你个丫头,挂那儿多招风!小心人给你顺走!"
"顺不走。"林秋实拍了拍中山装的领子,"这是咱铺子的门面,谁偷门面,谁没好日子过。"
三娘哈哈大笑。
正笑着,林秋实忽然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转过头。
铺子斜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一个瘦小的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书包,怯生生地望着这边,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秋实手里的竹竿,一下子停住了。
"……秋雨?"
那姑娘的眼泪,"啪"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姐!"
林秋雨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哭得直抽抽。三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这谁家的姑娘?怎么哭成这样?秋实,你认识?"
"是我妹妹。"林秋实搂着妹妹,声音有点哑,"三娘,您先帮我把门看一会儿,别让人进来。"
"哎哎,好好。"三娘连忙应着,转身守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眼,叹了口气,"这孩子,瘦成这样……"
"秋雨,"林秋实蹲下身,替妹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声音放软了些,"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的……"林秋雨抹着泪,"我打听着,说你在县城开了铺子,我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找着……姐,我可算找着你了……"
林秋实心里一紧,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别哭,别哭。跟姐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娘又……"
林秋雨哭得更厉害了:"娘……娘说,不让我念书了。她说家里没钱,说我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干啥,还不如……还不如早点回家,帮着干活,过两年……过两年找个婆家嫁了……"
林秋实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不愿意!"林秋雨抬起头,哭得满脸是泪,"姐,我想念书!我成绩比我弟还好,凭啥他能念,我不能念?娘偏心,爹又不管……姐,我实在没法子了,才偷跑出来找你的……"
林秋实看着妹妹这张小脸,心里头,像是被人攥着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