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陈东把酒壶放好,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筷子在卤肉上戳了一块,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盯着李大,目光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转来转去。
李大也坐下来,把那件毡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随手将一个红漆盒子推到陈东面前。
“从京城带的,小玩意儿,拿去乐呵。”
陈东也不客气,把盒子拉过来,打开一看。
里头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金嵌宝石的镂空香囊,掌心大小,工艺着实精细,每一道纹路都细如发丝,兽首衔环,环上坠着三粒米粒大的绿宝石,在烛光下静静地泛着光。
另一件是一块乌沉沉的砚台,边缘刻着云纹,砚背用小楷刻了几个烫金的文字。
这两样东西搁在这间飘着卤味的普通大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种感觉让陈东的鼻腔里酸了一下。
他把盒子推到一边,端起李大已经倒好的酒,脸上带着他惯常用的、热络里掺着探究的笑:“不愧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出手就是不一样。”
李大端起杯子,浅浅地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铺子里的生意还行吗?”
“还凑合,”陈东嚼着一块卤肉,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比以前强,老头子死了,清净多了,不用天天被念叨。”
陈东故作随意,两个人相视一笑。
陈东拎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都添了些酒,忽然想起什么,往前探了探身子。
“说起来,你七年前走得那么匆忙,连个招呼都没打,我那会儿去找你,连个人影都没了,后来还是听人说你夜里走的,怎么那么大的阵仗,连我也瞒着?”
李大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神色平平静:“提携我的大哥,有急事需要我跟着过去。我怕家里的拖油瓶耽误事,只能夜里偷摸地走。”
“那么多麻烦事缠身,我哪还记得去知会你,等我想起来的时候,都已经走出很远了。”
“那时候回头也来不及了。”
陈东点了点头,收起了这个话头,没有提村子里关于李大那晚离开的谣言:“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李大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而松弛。
“就是我替那位大哥,办成了件大事。他体恤我,让我顺道回家看看,说我这些年在外头跑,没怎么回来过,趁着这次回乡,也歇歇脚。”
“你大哥是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李大把那个红漆盒子用手指轻轻扣了扣,“这些东西,都是他手里倒出来的货,各地的珍玩,有人买,有人卖,中间的差价就是钱,这行当做好了,比埋头种地强得多。”
陈东的目光在那盒子上落了落,又抬起来,脸上带着些欲言又止:“那你和我说这些……”
“当然是想带你一道发财,”李大说得直接,“我大哥手里有一批货,正月初来这边,我想着你这铺子在村里有脸面,进货出货都方便,若是愿意,我从中搭个桥,你吃个差价,也算是兄弟这些年没在你身边的一点补偿。”
这话说得厚道,陈东沉默了片刻,敬了李大一杯:“兄弟,这事,容我想一想。”
“不急,”李大把酒喝了,“我这次会待几个星期,正月初我大哥来之前,咱们有的是时间考虑。”
陈东点了点头,忽然往南边努了努嘴:“那你这次回来,还回家吗?”
“你家老爷子前两天还在村口念叨你呢,说是梦见大儿子,寻思大儿子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李大的脸色僵了一下。
虽然转瞬即逝,但陈东还是注意到了。
李大摆了摆手,把那杯酒抿干净,语气淡淡道:“回什么家,那地方有什么好回的,就剩个快死的,和一个整天喝酒赌钱的小混账,看着就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