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似乎是认为她没有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又大了些,带着醉醺醺恶心的亲昵,打了个酒嗝,“怎么不理人呐,呃……”
秀秀站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
李二靠在离她不远的一棵树下。
他没有站直,整个人斜歪着,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烂树桩,一只手里攥着个破酒葫芦,葫芦口的泥封都松脱了半边,垂着的绳子上刻着“李二”两个磨损的字。
一股劣质烧刀子的酸臭顺着冷风飘过来,混着一股霉味,缠绕着母女二人,叫人恨不得掩住口鼻立马走开。
李二裹着一件破袄子,衣襟大敞。
现在天气很冷,他就这么喝醉了,敞着怀,露出里头那件早就洗不出颜色来的旧汗衫,像一只晾着的腌货。
李二的脸上泛着两团病态的酡红,浮在皮肤表面,透着一股发馊的热气。
那双鸡贼的眼睛眯缝着,浑浊的眼白里泛着血丝,目光在秀秀身上不急不慢地转了一圈。
那目光粘黏,像从劣质油罐里舀出来的一勺油渣,沾到哪里哪里脏,想甩都甩不掉。
接着,他的目光从秀秀身上游下去,溜到了她的女儿身上。
“啧啧。”他咂了咂嘴,露出那一嘴烟熏火燎的大黄牙,嘴里呼出一口热腾腾的浊气,“小丫头片子,长得倒挺水灵的。”
他晃了晃右手,指缝里残着陈年污垢,向前伸了出去,隔空做出一个要来捏孩子脸的动作,手指头弯着,像一把等着夹东西的锈钳子。
“来,叫声二叔,二叔给你买糖吃。别害怕呀,不过来的话,叔叔晚上可要去找你喽。”
女儿吓坏了。
六岁的小人儿,不懂那眼神里是什么,只觉得害怕,尤其是看到那只朝自己方向伸过来的手,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母亲怀里缩,脸埋进去,颤声叫:“娘亲……怕怕……”
那一瞬间,秀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地一声,直往头顶上涌。
那感觉来得很猛,像是一坛封了七年的烈酒的泥封突然叫人凿开了,酒气一下子冲上来,冲得她眼眶里变得辛辣赤红起来。
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原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了吗?
怒极之下,秀秀的思绪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恍惚。
李二的嘴还在动,醉醺醺地说着什么,秀秀没听清楚,她的大脑正在不受控制地,将面前的人和记忆里的那个人进行重叠。
夕阳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恰恰好打在李二的半张脸上。
那光把他的颧骨照得高耸起来,把他的眼窝压得深陷下去,把他下颌的轮廓镶上了一道屎黄色的边。
秀秀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那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开始扭曲变形。
李二的脸渐渐和另一张脸重叠。
两张脸一层覆着一层,李二眯缝的眼睛和那人眯缝的眼睛合在一处,李二的脸上开始疯狂地生长出黑色的痣和细小的疤痕。
那个招牌的猥琐的笑,也在这片残阳里,一点一点地合并起来。
那是他的兄弟,李大的脸啊。
“秀秀。”
忽然,她听到冷酷的声音呼喊了自己一声。
那个声音道:“秀秀,你先冷静。”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正是这个声音,猛地唤醒了她,让她的手,松开了口袋里握的愈发紧的匕首。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就直接冲上去,把李二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