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转身回来,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在铺开的羊皮上摆成一排。
是三枚木符。
每枚都比拇指大一点,木头是窑洞外那棵老柳树的,刻得不算精细,但每一个名字都刻得深:陈七、马大顺、黑石子。
"陆爷给我木符的时候,"沈夜说,"我以为那是个念想,后来才知道,那是条命,刻在上面的人,夜不收认他;死了,夜不收也认他。"
他把三枚木符往三个人面前一推。
"从今天起,"沈夜说,"不管草原上发生什么,不管墙里信不信咱们——我们四个人,一起回去;或者,一起不回去。"
陈七没说话,他放下弓,拿起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符,挂到了脖子上,木符落进衣领里,和他的皮肤碰了一下。
马大顺也拿起来,挂上,他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话。
黑石子坐着没动。
沈夜看着他,他看着那枚刻着"黑石子"三个字的木符,看了很久,那三个字不是他的法名,也不是他的俗名,是陆千山随口叫出来的一个名字——黑石子,从黑夜里捡来的一块石头。
然后,黑石子伸出手,把木符挂上了。
"夜不收。"他轻声说。
这三个字,是他一年多来说得最重的一次。
沈夜看着三个人脖子上多出来的木符,忽然觉得这窑洞亮了一点,不是火,是几块木头,几块木头贴着四颗心口,在这片没有墙的草原上,就是四根钉在地里的桩。风吹得倒毡帐,吹不倒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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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草原上起了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从北边极远的地方一路卷过来的大风,把窑洞口的枯草吹得翻飞,把整片草原吹得呜呜作响。雪还没化尽的地方,雪沫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里乱舞。
沈夜走到窑洞外,站进风里。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父亲的一枚,陆千山的一枚。两枚木符贴着他的心口,凉了十四个月,此刻却像烫的。
身后,陈七、马大顺、黑石子也走了出来,站到他身边。
四个人并排站在草原的风里,像四棵钉子,钉在风里。
风从他们身上刮过去,刮向南方。
南方是墙,墙里有他们的家,有信他们的人,也有不信他们的人,但风不管这些。风只管往南吹,风里裹着雪粒,裹着狼嚎,裹着草原上一年四季攒下来的所有冷。
沈夜忽然说:
"这风,是往墙里吹的。"
"嗯。"陈七说。
"俺答的马蹄,很快也会往那个方向去。"沈夜说,"风到了,人还没到,但快了。"
四个人站在风里,谁也没有再说话。风更大了,把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可没有一个人转身回洞。
他们在,等风里那一线藏在极远处的、只有夜不收才听得见的响动。
(第二卷第二单元终)
(第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