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送出草原的那天,雪又下了起来。
沈夜站在窑洞外,看着送信的人影消失在风雪的南边,他站了很久,直到肩膀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能送到吗?"马大顺在身后问。
"能。"沈夜说。
他知道这封密报的分量:兀良哈主力已破,右翼诸部更归向了俺答,草原上已少有人能牵制那头猛兽。这消息早一天到宣府,墙里就多一天准备。
可他不知道,这封密报到了墙里,会撞上什么。
密报是二月初十到的宣府。
比预计的慢了四天,因为商队在边墙外遇了风雪,货单在草市上多压了两天。但终究到了。
孟锐虎是在半夜被叫醒的,他披着衣裳看完密报,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他召集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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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在镇城的议事厅里,人不多,但分量足,巡抚衙门的,总兵府的,各卫的指挥使。何崇也来了——他正好在宣府公干,坐在下首,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
孟锐虎把密报往桌上一拍。
"俺答已破兀良哈主力。"他说,"右翼诸部,现在更归向他。密报判断,若无别变,其兵年内多半要掉头向南。我请诸位来,议的是怎么防。"
厅里静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是一个姓白的指挥佥事,他是何崇的连襟。
"孟帅,"白佥事欠了欠身,"这密报,来源何处?"
"夜不收。"孟锐虎说,"人在草原上,亲眼看的。"
"夜不收。"白佥事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过,像含着一块没味的蜡,"孟帅恕罪。卑职斗胆说一句:夜不收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风里听来的,今儿说蒙古人要来,明儿说蒙古人要走。若按他们的说法布防,宣府镇的兵,早累死在墙上了。"
孟锐虎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白佥事,"他说,"打仗的事,宁可信其有。"
"可也防不住有人借机生事。"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守备衙门的官,何崇的老部属,"孟帅,您也知道的,开春之后,边贸正要开,各卫各堡都指着开市的银子发饷。这会儿大动干戈,商路一断,兵士的饷钱从哪来?一句话——不能因小失大,更不能扰乱军心。"
"扰乱军心"四个字一出来,厅里的风向就变了。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孟锐虎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些附和的人,他记下了;那些沉默的人,他也记下了。
他想起密报里的字:兀良哈没了,草原上再没有谁能牵制俺答。那支得胜的大军,此刻八成还聚在丰州滩,磨刀,饮马。他想着那支军队,再看眼前这些官——炭盆里的火把他们的一张张脸烤得油亮,每一张脸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事不关己。
"好。"孟锐虎说,"众意如此,那就——"
他没有说完,他看见了何崇,何崇坐在下首,端着茶,慢慢地吹着水汽,脸上没有表情。从头到尾,何崇没有说一个字。
但每一个说话的人,都像是他的嘴。
军议散了。
孟锐虎走出议事厅,站在台阶上,二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割人。他眯起眼,朝北边看了很久。
有人走到他身后。
"孟帅,"是抚标营的老把总,压低了声音,"京城有风声,说兵部在议宣府总兵的人选,有人保举蓟州的人。"
孟锐虎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