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远。
宣府巡抚,清流文官,赵启明知道这位大人——这些年边镇的公文往来里,就数这位大人的奏章写得硬,这位大人虽然人在边镇,眼睛却一直盯着朝廷。密报里的东西,给孟锐虎看,孟锐虎能调兵;给王怀远看,王怀远能写奏章,奏章能上达天听。
王怀远的书房里,赵启明把密报呈上。
王怀远看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把那张桦树皮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俺答非志在灭明,而在取和。"
写完,他搁下笔,转身对赵启明说:
"这句话,我要写进奏章里,但要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朝廷愿意信的时机。"王怀远说,"现在写上去,严嵩的票拟只有四个字——危言耸听。可要是等到俺答的大军压在墙外,朝野上下都在问怎么办的时候——这句话,就是救命的话。"
赵启明明白了。
有些真话,太早说,是罪;太晚说,是废话。只有刚刚好的时候说,才是话。
"给草原上的那个人带句话。"王怀远说,"就说:看得远的人,也要活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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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虚云来了。
他找到窑洞的时候,沈夜正在洞口补靴子。虚云还是那副模样,旧僧衣,破包袱,眉心一点朱砂痣,他站在土坡上,朝沈夜合了个十。
"沈施主,小僧行脚至此,讨口水喝。"
沈夜放下靴子,他知道虚云不是碰巧来的——这窑洞藏在土沟背面,口子被枯草盖着,若不是有人指路,一个行脚僧人摸不到这里。
窑洞里,黑石子正盘腿坐在角落,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然后沈夜看见了这几个月来最奇怪的一幕——黑石子站起来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虚云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合十礼,虚云回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两棵树,在风里碰了碰枝。
师叔侄:一个还俗的武僧,一个行脚的沙弥,逃亡的路上一起走过的两个人,在草原上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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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其他人都歇下了,虚云和黑石子坐在窑洞外,就着月光说话,沈夜也坐在旁边——不是他要听,是黑石子朝他招了招手。
"他问你话的时候,"黑石子对虚云说,指了指沈夜,"你直说,他不算外人。"
虚云点了点头。
"师叔,"他说,"那个人,还没有找到。"
黑石子没说话,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收紧了。
"但我查到了一个名字。"虚云说。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该怎么说。
"方丈中的毒,不是寺里的东西。"虚云说,"师叔当年在遗体上看出的是砒霜相,其实不是砒霜,那味药,我查了四年,方丈中的,是慢毒,要连服三个月才见效。这种药,中原的铺子里没有,只有边镇的黑市上有——从关外进来的,走的是马帮。"
沈夜心里动了一下,边镇黑市,马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