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杜大彪带来一个口信:
"柳烟要见你。"
沈夜愣了一下,他上次见柳烟,还是在宣府的茶馆里,她坐在对面,眼睛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水。
"她怎么找到的你?"
"我没找她。"杜大彪说,"是她找到了我的人。在草市上,那女人在草原上的人脉,比你想的深。"
"她要干什么?"
"不知道。只说要见北营那个姓沈的。"
沈夜想了半炷香的功夫,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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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方在边墙外二十里的一处草市。
说是市,其实是几顶破帐篷围出来的一片空地,每个月初九,汉商从墙里出来,蒙古人从草原深处过来,两边换货。盐换皮毛,茶换马奶,铁锅换羊,人多、眼杂,是谈事的好地方。
沈夜扮成一个赶羊的小贩,混在人群里,杜大彪的人在周围散着,四十七双眼睛,最少来了八双。
柳烟在第三顶帐篷后面。
她穿得像个走货的婆娘,头上包着灰布巾,怀里揣着个包袱,但沈夜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那双手太干净,不像干粗活的,还有那双眼睛,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不对劲。
"沈小爷,别来无恙。"她笑着,声音低低的,"你黑了不少,瘦了不少。"
"你倒是没变。"沈夜说。
"做生意的人,得会保养。"柳烟把包袱往胸前一抱,背靠着帐篷柱子,"张巍的人四处在找你,从墙里找到墙外。你知道么?"
沈夜没说话。
"我知道。"柳烟说,"我的人看见他们了,十三个人,分三批过的墙,都带着刀。"
沈夜心里动了一下,赵启明的信里说"十余人",柳烟张口就是"十三个,分三批",她的情报,比塘马还细。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柳烟说,"我找你,是来谈生意的。"
她顿了顿,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
"你现在在草原上,耳朵聋着,塘马一个月走不了一趟,杜大彪的人走货能带话,但慢,而且他们太扎眼,你缺一条自己的通道。"
"你有?"
"我可以有。"柳烟说,"我手底下有三支商队,常年走边,墙里墙外都有铺,货物进出关口,要开单,要验货。货单上的字,写什么,怎么写,没人管。我可以让草原上的消息,跟着货单走,从丰州滩到宣府,七天,不走墩军那条线。"
沈夜听懂了:货单隐语——情报写在商货清单里,跟着合法的货物过关。墩军查货,不查字,何崇的人再大的本事,也想不到情报藏在货单上。
"绕开墩军。"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墩军被喂熟了。"柳烟说,"何崇喂的,从去年冬天开始,宣府镇的墩军里,多了一批新面孔。我的人试过他们——递钱,他们收;递信,他们看。"
沈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去年冬天,正是他离营之后,何崇在往墩军里塞人,塞的正是夜不收传递情报的通道。
"你要什么?"沈夜问。
柳烟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袱,再抬起头时,眼睛里的生意气淡了些。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养父,"柳烟说,"商队首领。五年前,他带商队进草原,在丰州滩北边的草市做完最后一笔买卖,人就没了。商队回来了,账也平了,就他,连人带货没回来。"
"五年前?"
"嘉靖二十八年。"柳烟说,"那年冬天,草原上大雪。他们说他是遇了狼灾,但我不信——他走货二十年,什么样的灾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