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滩在边墙外五十里,一片半枯的矮树,长得乱糟糟的,像谁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把乱柴。滩上全是软沙,马走不快,人走也陷脚。这种地方,平时连牧羊人都不来——沙里没草,树皮发苦,羊都不吃。
杜大彪的石堆就在滩中央,一堆石头,看不出是坟还是路标。他走到石堆前,用脚把北边的浮沙踢开,弯腰拽住一根埋在沙里的草绳,往上一提。
一块木板掀了起来。木板底下是一个洞。
"下来。"杜大彪说。
洞不大,半人深,靠洞壁铺着两张狼皮,一个陶罐,一捆草绳,几块干饼。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烟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不臭,反而有一种住了很久的安稳。
沈夜跟着下去,陈七留在滩外望风。
"这就是你的家?"沈夜问。
"窝。"杜大彪坐下,从陶罐里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沈夜,"草原上的狼不睡大窝,睡大窝的,都死了。"
沈夜接过碗,没喝。
"说吧。"他说。
杜大彪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跟老陆一样,不会聊天。"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那我就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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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杜大彪是大同镇的夜不收把总。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带一支十人的小队,出探记录在整个大同镇数一数二。张巍的爹还活着,张家的走私买卖,还没有现在这么大。
"张家人找过我。"杜大彪说,"第一次是请我喝酒,说夜不收天天在草原上跑,顺路给他们带点货,一趟给五两银子。我没理。"
"第二次,他们把我的一个兄弟拉下了水,我那兄弟收了钱,替他们带了一批箭头。我发现的时候,货已经过了墙。"
"我把那兄弟打了,打得很重。然后我把货截了,人绑了,送到大同镇的总兵府。"
沈夜放下碗。
"然后呢?"
"然后张家人先动了手。"杜大彪的声音平了下来,"我报上去的那天晚上,大同镇军器库走了水,烧了两间库房,账本烧没了。我那兄弟被灭了口,死在牢里,官面说是自缢。"
"三天后,我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罪名:通敌叛国。证据:一封从我家里搜出来的信,上面写着蒙古字,落款是一个叫哈丹巴特尔的蒙古千户。"
他顿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哈丹巴特尔,但谁在乎呢?一个把总的命,换一桩买卖的太平——这买卖,张家觉得值。"
沈夜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萧乔云,想起了陆千山屋里的那封信。一样的路数——栽赃,灭口,官面说法。这些人的手段,十年了,一点没长进,也一点没变。
"你逃出来了。"沈夜说。
"逃出来了,"杜大彪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用这条胳膊换的。追兵一刀砍在我左肩上,我抱着断臂跳了崖,崖底是河,河水把我冲到了下游。"
"后来呢?"
"后来,我家那口子,我闺女——"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张家的人找到了她们。"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洞外的风,从木板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杜大彪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抹了把嘴,说:
"我活下来不是为了报仇。"
沈夜看着他。
"是为了证明清白。"杜大彪说,"我闺女死的时候才六岁。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爹不是什么通敌的叛徒,我得让天底下知道这件事。"
他从狼皮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有账目,有名单,有路线图,还有几封被水泡过、字迹模糊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