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儿。"沈夜压低声音。
"看见人了没有?"葛老六问。
"栅栏边上蹲着两个,披皮袄的。"沈夜说。
陈七眯着眼看了半天:"我只看见一个。"
"两个。一个在栅栏东边角,蹲在阴影里。你数马——马耳朵的方向,七匹马里有四匹的耳朵朝东边角,那边有人。"
陈七又看了一会儿,轻轻吸了口气:"你小子眼睛……"
"现在怎么办?"马大顺问。
"等。"沈夜说,"等他们走,看他们往哪去。"
四个人趴在草坡上,一动不动。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风从北边来,刮得人后背发凉。等了一个多时辰,村子里出来了三个人,两个人上马往北走——回草原的方向,第三个人没上马,牵着一匹驮货的马往官道方向去了。
"那个驮货的是汉人。"马大顺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他走路的样子。蒙古人骑马骑惯了,走长路的时候两条腿叉着。这个人走路腿是并着的,是汉人,而且他牵马的动作不对——蒙古人牵马抓马笼头的上边,他抓下边,是拉骡子的习惯。"
沈夜看了马大顺一眼,这个胖子平时嘻嘻哈哈,这会儿眼睛亮得吓人。
"你跟上去?"沈夜问。
"跟。"马大顺舔了舔嘴唇,"我不带刀,空手去,我就装作是走亲戚的。"
葛老六刚想拦,沈夜摇了摇头:"让他去。"
马大顺把短刀解下来递给沈夜,把腰带上的干粮袋也摘了,只揣了半块饼在怀里。他拍了拍脸上的土,把头发抓乱,然后站起身,从坡上溜了下去。
沈夜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躲避婚事的屠户儿子,此刻走路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赶路的乡下人——肩膀垮着,脚步拖沓,见人就点头。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对他说过很多遍的那句——是某一次,只有一次,在垛口上,看着草原上两个并排走的商贩,忽然说:
"在战场上,能信的人不多。但信了一个,就要信到底。"
沈夜那时候还小,没听懂。现在他看着马大顺的背影,忽然懂了。
天黑之前马大顺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笑,嘴皮子还挂着一圈油光。
"套出来了!"他压低嗓门,兴奋得直搓手,"那汉子是给蒙古人跑腿的,住在小燕沟。那队骑兵是来接他的——不对,是来接他带的那批货的。你猜是什么货?"
"什么?"
"铁!"马大顺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粒火炭,"驮马背上驮的是铁锭,从宣府这边流出去的,官铁!"
沈夜的手指在桦树皮上停住了。
铁,从边墙这边流到草原那边的铁。罗爷四年前在铁匠铺说过的话,像一根埋了四年的钉子,忽然从黑暗里冒了出来。
"你看见毡帽汉子没有?"沈夜问。
马大顺一愣:"什么毡帽汉子?"
沈夜没答,他在桦树皮上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写了一个"铁"字。这个字,他会写。
(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