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六在旁边嗤了一声,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矮个老兵,脸上全是陈年晒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他分到北营的第三年,出过十几次探,是这批人里资格最老的观察员。
"跟丢了你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葛老六说,"饼留给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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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墙还是野狐岭往北两里的那段矮墙,白天出墙和夜里出墙是两回事——夜里是摸,白天是藏。四个人出墙后立刻散开,两人一组,沈夜和陈七走前,马大顺和葛老六押后,前后隔着三十步。
蹄印在出了村三里之后就断了——不是消失,是拐上了官道。官道上有车辙、有马蹄印、有人的脚印,几十条痕迹叠在一起,像一碗搅浑了的水。陈七蹲在路上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分不出来了。他们上了官道,混在别人的印子里了。"
沈夜也蹲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顺着官道边的草坡往前走。
"看草。"他说。
官道两边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但沈夜找到了他要找的——坡上有一小片草倒向官道的方向,倒伏的角度比别处新,是马队下官道的时候踩出来的。他顺着那片草走下去,走了半里地,草里的痕迹又清晰起来——马蹄印重新出现了,三四个蹄印一组,散着走。
"他们在这里下的官道。"沈夜说,"往东南,是去小燕沟——那边有个村子,有活人。"
陈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了上去。
走到中午,四个人在一条干河沟里歇脚,马大顺的饼已经少了一块半,他一边嚼饼一边看沈夜,看了半天,忽然说:
"沈夜,你当初为啥来北营?"
沈夜没答。他拿短刀在河沟壁上划着圈,把一上午的蹄印方向记在桦树皮上。
"我知道你爹的事。"马大顺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还问。"
"就是知道才问。"马大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抹了抹嘴,"我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你跟我认识的别的军户子弟不一样,他们当兵是为了吃饭,你不是。"
沈夜停下手里的刀,他看了马大顺一眼。
"我是为了翻墙。"他说。
"翻墙?"
"我爹一辈子没翻过墙,我替他翻。"
马大顺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油滑的笑,是一种明白过来的笑。"行,这个理由比我的强。"
"你的呢?"陈七在旁边插了一句,他靠在河沟壁上,弓横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马大顺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迫。"我……我是为了躲婚。"
"躲婚?"
"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女方是宣府城里的肉铺掌柜的闺女。我爹说,两家并一家,羊和猪一起卖,买卖就大了。"马大顺抠着手指头,"我见过那闺女一次——长得不丑,但我就是不想。我才十七,还没想明白活人是怎么回事,我爹就给我把下半辈子铺面都盘算好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跟我爹吵了一架,他拿剁肉的刀背抽我。我跑出来,正好赶上招兵,我寻思,北营这地方,女的进不来,我爹也进不来——天底下最清静的地方。"
葛老六嗤笑一声:"躲到夜不收来,你倒会挑地方。"
"怎么,夜不收不让成亲?"
"让。"葛老六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就是大多数没活到成亲那天。"
马大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嘿嘿笑了两声:"那正好。躲婚躲到不用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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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跟。蹄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走到小燕沟附近的时候,沈夜让所有人停下来。
村子就在前面两里外的山坳里,不是废弃的——烟囱里有烟,是午饭后的余烟。村子外面有一片用木栅栏围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拴着七八匹马。马的颜色深浅不一,但沈夜数了三遍——七匹。加上他们路上跟的那队,数目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