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德迎上来:“东家,照这个量,下个月怕是不够用了。”
“那就别急着接更多。”
赵有德愣了。
“有人送钱还不接?”
“接不住的钱不是钱,是赔款。”
她先看仓容,再看排期。
最后把两家临时询价推到下月。
顾家那边却在此时送来消息。
顾长松三日后进京。
是为了南线联运的第一轮正式结算。
林知微看着那张拜帖,慢慢合上。
真巧。
她刚拿到二十一年前的名单。
名单上唯一还活着的人,就自己回来了。
但她没有打算一见面就问旧案。
生意先算生意。
旧账再算旧账。
三日后,她要先看看这个顾长松——
许老头还给她看了一张当年的审账格式。真正的林家账册每笔大额转银都会在数字尾部留一个极细的双点记号,那是林老太爷防止抄账改数的习惯。十二万两那笔所谓“林家经手”的账,偏偏没有。这个细节当年没有被写进案卷,因为负责复核的人只说“商户私记不足为证”。
林知微问许老头:“如果二十一年前你就知道,为什么不站出来?”老人很久没说话,最后只道:“因为我有妻有子。”这答案不英雄,却真实。林知微没有骂他。她甚至觉得父亲大概也早知道,所以才没有把翻案的希望押在任何一个人的良心上,而是把证据拆成四份,藏在不同地方。
从槐安巷出来,她没有立刻把许老头当成自己人。她让裴景和另找渠道核验兑票底根的纸张、印章和商号存续年份。许老头可以说真话,也可能只说一半。父亲那句“先看账,不要信人”,现在几乎成了她处理每条线索的第一条规矩。
当晚青鹭埠送来的修仓报价比预算高出九十两。管事以为东家正忙旧案,可能不会细看。林知微却一眼发现木料价格用了最高档,却没有写木料等级。她退回重报。第二版直接少了六十二两。她看着新报价笑:“你看,旧案再大,也不妨碍有人今天想多赚我六十二两。”
临睡前,林知微又把当天发生的事按“已经证实、尚待核验、只是猜测”分成三栏。她现在越来越依赖这个办法。最容易把人带偏的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多以后,忍不住把猜测当成答案。她宁愿慢一点,也不愿为了一个漂亮的真相把证据硬拼成自己想看的样子。
第二日清晨,她仍按原来的时辰起身看三处生意的日报。哪家铺子少了一笔货、哪个仓多花了人工、哪名掌柜临时改了交期,都比“惊天秘密”更具体。她很清楚,旧案最后无论翻出什么,都不能替她过日子。真正让她不再害怕失去沈家、顾家或任何人的,是这些每天一点点长出来的东西。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把事情交给别人。过去在沈府,她什么都亲自扛,是因为没人真正把她的辛苦当成本。如今她反而学会付钱、定责、授权。能花银子请人做的,就不拿自己的命去填。她要的从来不是证明自己一个女人能扛下所有,而是终于有资格决定什么该自己做,什么可以让别人做。
晚饭时,沈砚舟问她最近为什么反而比刚和离时更忙。林知微想了想,说刚离开沈府的时候,她忙着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现在忙的是把拿回来的东西变成以后还能继续生长的日子。前一种忙是止血,后一种忙才是活。她不介意暂时累一点,只要每一天的累都在替未来减少一点受制于人的可能。
她没有把“独立”理解成凡事不求人。相反,手里有了自己的钱以后,她比过去更愿意请账房、请掌柜、请真正懂行的人。过去求的是人情,欠下以后不知道怎么还;现在付的是工钱,责任和边界都写得清楚。她越来越喜欢这种清楚。
青黛收灯时问她会不会后悔二十一年前没有早点知道这些。林知微没有回答“不会”。当然会。可后悔不能替她把二十一年重新过一遍。她能做的,是让往后的每一年都不再因为别人替她决定而失去。
窗外天快亮时,她才把最后一页账合上。很多答案仍旧没有出现,但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急。如今她有能力查,也有能力等。最重要的是,不管答案什么时候来,她的生意和生活都不会停在原地。
到底会不会算现在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