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文尾说到小军他"无耻"地戏弄了一番惜文后又拿着玩具到惜文房间陪他玩,的确是"寡廉鲜耻"。我们可怜的惜文又被他一番花言巧语和糖衣炮弹所蒙蔽和欺骗,还不知这个小坏蛋周少军以后要出多少鬼点子来折腾自己呢!
在惜文屋里让他陪自己玩了会儿,小军便回自己房间。对于自己那些玩具他已然没有任何趣味,所以满手来空手回。玩具都给了惜文,因为惜文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到头来那些玩具还不是自己的?何况自己屋里还有一大堆。
周天雄夫妇今晚没事,吃过饭就坐在家里歇息。周天雄打开收音机,沏一杯茶,坐下一边看报纸,一边听收音机,瞧瞧都有些什么新闻,妈妈则坐在一边织毛衣。周天雄看得笑出声,笑声不是很自然,这样的笑容往往表达他对某事的气愤与嘲讽。
"干嘛呢?你这笑得我起鸡皮疙瘩。"妈妈停下手中的活说。
周天雄拿过报纸指给她看,并讽刺又悲哀地说道,"你看,这是今天刚下的通知。上面把那场运动推广到农村了,这里边说要把基层工作纳入到新的框架中。基层工作一直以来都有在生产队执行,效果也是可圈可点的。但上面这决策显然是想把范围扩大到农村去,农村生产队的正常生产可是整个国家发展和建设的基础啊!你看,这里边说权力机构由群众大会选举产生,这个没什么问题,建立和发展以青少年为骨干的组织,这个就有问题了!现在城市里的那些组织什么样还不清楚?还要发展公社大队的组织?还要采用大讨论的方式,问题是他们一群学生把持不住,总搞极端!还要组织学生下乡交流,这不是把最基本的生产队也给搞乱么?那样子全国人民喝西北风去!"
"哎呦呦……"妈妈嘬嘬嘴,似有不屑地说,"看你义愤填膺的,你还想反抗上面的命令不成?"
一边笑嘻嘻一边架起花针,熟练地织毛衣。
"呵,"周天雄苦笑道,"我要是被打成反对派,你和儿子岂不成了孤儿寡母?"
"谁让你对上面的命令有意见?不是已经下了关于生产方面的通知么?工农业生产现在好得很!"
"我是怕你有麻烦,你们学校那些人不也在揪老师和领导么?农村都要搞,学校岂不更厉害?我看下一个就是你!"
"好啊好啊,那就让他们把你老婆揪走吧,看你嘚瑟!"
秦淮秀这样说,熟练地穿针织线。
周天雄笑呵呵,过来就要搂老婆亲,他挺有心情和心思,妈妈推开他,"诶诶,搞什么?老不正经,老来不尊,别让小军惜文看见。"
"没事,他们都在房间里玩呢!"
秦淮秀见她丈夫这憨憨样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周天雄呆呆地注视她。
"笑你傻!"秦淮秀给了她丈夫一拳,"你纵有往日风度,我却不复当年青春,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
"你就是老太婆我也要亲!"他还是亲了一下他心爱的妻子。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关于各地交流情况的新闻。虽然十二月初上面又发出通知:一律暂停乘火车、轮船、汽车来首都和到各地进行交流。可直到次年二月,上面才最后决定停止全国性的交流。收音机里播报的是此前各地交流的一些情况。
"你看你看!"周天雄指着报纸上的新闻给妈妈看,"这个年轻人,他可真是厉害,从黑龙江一路跑到云南,我们国家的最南和最北。什么车费、路费、餐饮费、住宿费全都没花,一分钱不用走遍全中国!就凭着一身衣服和一个身份。我倒担心他是怎么适应这突变的水土气候的!天老子,现在我们国家还是很贫困的,像他们这样,那要造成多大的浪费?要花掉人民多少的血汗啊!"秦淮秀见她男人那忧国忧民又带着愤怒的脸庞,叹息一声,"我说了,你别管这些,这不在你职责范围内,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们能有什么话说?别在杞人忧天了!反正那些人还没到我们这里来。"
"快了,马上就要了,就算他们不来,广州自己的也要起来。"
妈妈推推他,"好啦好啦,你歇会吧!担心这些事有什么用?"
周天雄正喝着一口浓茶。妈妈拿过收音机,换了戏曲频道,秦淮秀知道她丈夫喜欢听戏看戏,于是放这个给他听。果然没一会儿周天雄就附和起来,嘴巴跟着收音机唱戏的节拍咿咿呀呀,甚是陶醉。秦淮秀一看她丈夫这般模样就偷笑,摇摇头继续织毛衣。织着织着就看见搁在一处的惜文那个破书包和那件脏风衣,她走过去。
"是谁给他这衣服穿的?"
迷惑着,把衣服扔进洗衣桶,提着书包坐回沙发上。细细观察惜文的书包,真是又脏又破,不像个书包倒像个麻袋。
倒出里面的书和日记本以及那支钢笔。那本书她是知道的,虽然她没看过《瓦尔登湖》,但知道有这么一本书,书的扉页写着惜文的名字。那支钢笔和日记本她倒是没注意,便拿起钢笔在灯光下仔细瞧着,崭新的挺漂亮,锃光瓦亮,虽然没墨了。又拿起那本厚厚的日记本,真沉,她一只手都掂拿不起。日记本也很新,惜文两个月的流浪生活并没有让这日记本出现什么褶皱破损,只前天下大雨有点浸湿的痕迹。秦淮秀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全是惜文一篇篇字数不多的日记。她很好奇,欲翻阅,见四周没人,爸爸也在看报纸,她便从头开始一篇一篇地看过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看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落泪,继续看眼泪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只是听惜文简单说了一下他此前的遭遇却从来不知道具体情况,惜文在林紫山死去后这段时期的辛酸史。
秦淮秀哭出声,眼泪将本子打湿,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周天雄还哼着曲儿,但他那咿呀声没妈妈的哭声大,因而察觉到妻子的哭声,转头一看,妈妈满脸泪痕。
"哎呦,你这是怎么回事?"叫他吃了一惊,一脸茫然。
妈妈拿着惜文的日记本过来,摊开给他看。
"你看看,这是那孩子写的日记。"
"我知道。"
"你看看再说!"叫道,他便看起来。且妈妈在一边解释说,"我们只是在医院听惜文说了他的情况,但具体他是怎么过得我们都不清楚,没想到他把这些全写进日记里了!"她揉揉哭红的眼睛,时而呜咽一两声,周天雄看了几篇,放下,轻轻叹息,"这虽然看着难受,不过你也不必这样,别哭了,都三十好几了!"
妈妈却叫起来,"怎么不看了?你是没看到后面,你看他翻垃圾桶,吃发臭的东西,还跟狗抢东西吃,他腿上的伤口原来是被狗追跌倒在地被石头割破的,流了那么多血!"于是翻给他看。
周天雄见她这样,也不知说什么才好,自己的女人如此心地善良。抓过日记本,放在一边,将妻子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