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真是奇怪,这男孩,呵呵!”
他开怀而笑,望着惜文远去的背影。
“我看你们都被他骗了!”司机不解且抱怨地说。
“可是小男孩长得真秀气,眼睛还是蓝色的!”
“那又怎样?”这位屠夫一般的司机又懂得什么呢?
“但他的样子又不像外国小孩。”
“喂,你们两个快帮我卸棉花,我今天还得赶回去呢!”
司机不愿听他们闲谈,对他们喊道,于是三人开始干活。
惜文背着个书包也不知该去哪里,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用那两位善良的叔叔给的钱先买了一碗面吃,很大一碗,吃饱之后就在这个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怎么说呢?一个人起初经历了一些非常的事情后,再去经历类似的事件估计就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悲伤又压抑的感觉,反而心情会更加明朗,正所谓逆来顺受吧!也正因为如此,惜文一个月的流浪生活就此开始。
又过了几天,现在他身上还有五块钱,还可以够他吃几天。他白天就在城市里兜兜转转,见识每天发生在大街小巷的事情,听这里的人说话,顺便学学。观察他们干活,有时也会和用这里的方言跟他们唠上几句。到了晚上他就蹲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睡觉,因为已经十一月了,虽说在广东,但半夜也是很冷的,特别是起风的时候。如果遇着下雨天,他会去服装厂、纺织厂或是别的什么布料加工厂的某个偏僻角落落脚,捡些丢弃的衣布,晚上盖在身上好御寒。这样没过多久他的钱就花光了,他开始像乞丐一样地乞讨。真的直到自己当了乞丐他才心有体会,那些乞丐与其称之为乞丐还不如说是没有家的或是被社会抛弃的人,他们和惜文一样都是流落在各个城市的无归者。虽说是社会主义的国家,即便在物质人人共享的年代,乞丐也是一样有的。他们大多数有家,只是没吃穿,所以出来乞讨,又或是不和群,被集体赶了出来,没个着落,但惜文不同。惜文没事就和他们聊聊天,当然,他天天都没事。互相讲故事和经历给对方听,以此来排遣辛酸的流浪生活带来的绝望和疲惫,他甚至和几个一般大的小乞丐玩得很开心,在街上跑着闹着,前提是吃过东西。惜文常常是一整天都没有东西吃,因为好人并不多,也因为食物并不多,然而天越来越冷,吃的东西又没人给,以至于他们常常到处翻翻哪里有东西吃。最多的地方是食堂,然后是各部门单位自己开的饭店,还有粮站、供销社、合作社等,最肮脏的却是垃圾箱,不过那也是饿到没办法的时候,以至于有那么一两次和猫甚至老鼠进食!可惜文并不失落,也没有生病,他坚持每天写日记,记录这一天发生的所见所闻。后来惜文觉得每天晚上在角落里睡得不安稳,因为时不时有猫儿狗儿叫,甚至专门来饶他,于是他就随时注意哪里有装布料、棉花或是干稻草的只要能御寒的东西的车,晚上就钻进去,像之前一样,时常是第二天醒来又在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不过人们讲话还是一样口音,惜文也就知道他没有离开广东省,他也就一直希望妈妈能够找到自己,因为他相信妈妈已经到了外公外婆家。不过有时一连几天都没有那种车,那可怜的他只好每天晚上都挨饿受冻,吃不饱穿不暖,于是惜文慢慢地憔悴,身体也更加瘦弱。每天夜里都得忍受饥饿和寒风的煎熬,再也看不到像金嫂或爷爷那样的好人肯收留他。
我们可怜的人儿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下坚持了一个月。这一天夜里,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惜文又躲在一个角落里准备度过他那漫长又寒冷的黑夜。身上的碎布根本不能帮他抵御寒冷,惜文冻得睡不着,他又拿出钢笔和日记本。摊开写道:
1966年11月30日星期三
妈妈,亲爱的妈妈,你不要我了么?真的不要我了么?我们已经分开两个多月了,妈妈你知道吗?我在流浪,我在挨饿,妈妈,这样的日子好难受啊,我不想再这样!妈妈,晚上的风好冷,我睡不着,我现在好饿好饿,没有东西吃!妈妈,你在哪里?快来找我吧,我快要冻死了,我不想永远也看不到你,妈妈!你说过不离开我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我好想你啊,妈妈!
写着写着他哭了,好久没有流过眼泪,但此刻却哭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泪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琥珀。天上的月亮只有一半,却异常明朗,光辉璀璨,惜文抓起脖子上的那个玉平安,不觉眼泪更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边哆嗦一边埋头流泪。他好想大哭一场,可自己却连大声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他很怕自己会死。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米饭的香味,很香很香,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是抬头一看,一碗白米饭真的捧在眼前。
“孩子,快吃吧。”
惜文看到一个老奶奶,身上披着一件大风衣。
“给我的?”他不信,奶奶点头示意他拿着。
于是惜文接过,筷子也不用,狂抓着吃起来。
“慢点,慢点呀,奶奶没带水,别噎着。”
见惜文这副狼吞虎咽的憔悴模样,这位老奶奶心头一阵酸楚,她揉揉自己昏花的老眼。惜文吃完,把碗递给老奶奶,然后捡起地上的筷子,他感激涕零,哭着鼻子,“谢谢奶奶,真是谢谢您了!”
奶奶又把自己身上那件大衣脱下,说道,“你别谢我,我几天前就注意到你了,你这孩子太可怜,白天没饭吃,挨家挨户地讨,晚上又挨冻,奶奶想给你拿点吃的,我那儿子又不肯,今天奶奶偷偷出来看你的!”说着替惜文披上风衣。
“这衣服?”惜文从未想过奶奶会把这么好一件大衣给他。
“这衣服你穿着,好过你披那些乱七八糟的布。”
“那奶奶你……”
“我没事,我家有衣服,奶奶不忍心看你受苦,你一小小的仔仔怎么能受得住这……”说着眼泪掉下来,“要是奶奶还中用,能养自己的话,就带着你了,可是奶奶现在也靠儿女们养,不能帮你。”
“不用不用,奶奶已经对我太好了!”
那感激涕零的眼神足看出惜文对老奶奶的舍饭大恩之重,奶奶抓着惜文的手,惜文感受到她苍老的双手很温暖。
“孩子,你可要保重!奶奶得回去了,不然我儿子找不到我又担心,你盖着这棉风衣,可以暖和些,只是在这地方睡,哎!”
惜文表现得很乐观,“我已经习惯了,奶奶你回去吧,免得您儿子担心。”没忍住打了个嗝,害羞得笑了。
“那奶奶走啦!”老奶奶也笑一下。
好心的老奶奶回去了,惜文坐下,老奶奶给的这件大衣确实暖和,可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他开心且舒适地入睡。又过了两天,终于等到一辆车,于是他又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