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林紫山的表情痛苦难忍到极致,他的脸庞已经完全扭曲憋胀,气不能顺一丝一毫,下颌与脖颈皆是淤血。李晓蝶看得实在难受,她撇过头,脸一天下来就没干过。
“但是,”他接着说,“如果十年后这样的状况还……没有改变,你就带你妈离开这个国家,如果可能的话。”惜文看爸爸的样子,脸上的肉快要挤到一块,可怜他只能不停地落泪。那是他最爱的父亲啊,此时此刻却在忍受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折磨。惜文身体里流淌的可是他父亲的血,叫他怎能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此痛苦?
“记住了吗?”
“记住了……”惜文的眼泪还在一滴滴落下,滴在床单上,滴在地上。
“那你先下去。”
惜文下来。林紫山又呼唤他心爱的妻子,妈妈扑向床前。
“我死以后,你一定……好好照顾惜文……我们唯一的孩子,他是特殊的、非凡的。回去吧,回你娘家去。虽然你爸当初,他……他把你赶出来,但……毕竟血浓于水,他不会不要你们的。这……这地方是不能待了,那些人,畜生,他……他们还会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别再说了!”李晓蝶声音也无力且沙哑。
“晓蝶,我真的好幸福……我爱你们,爱我的妻子和儿子。纵然是……阴阳相隔,黄泉烟火,我也会一直爱着你们。”
林紫山的身体开始僵硬,手臂不能动弹,只有手指还有些许知觉,意识也能够维持,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他浑浊血色的双眼看着惜文,一个八岁的小孩,眼眶不免又湿润了:“惜文,你……你能给爸爸唱首歌吗?爸爸想再听听你的声音。”
“爸爸想听什么?”
“你……你唱《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给爸爸听,好吗?”
惜文再次用他纯洁稚嫩的童音,加上彻悲之律,唱着这首《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汗水流在地主火热的田野里,妈妈却吃着野菜和谷糠。冬天的风雪狼一样嚎叫,妈妈却穿着破烂的烂衣裳,她去给地主缝一件狐皮长袍,又冷又饿跌倒在雪地上。经过了多少苦难的岁月,妈妈才盼到今天的好光景;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唱得多么好听,小小男孩的童音有钟灵毓秀般的空灵纤巧,能唤起自然的勃勃生机,却不能改变命运的安排。何以上天忍心将厄运降临到这个家庭?何以强迫这个天真可爱的、本能快乐成长的男孩,接受身生父亲在自己面前悲惨地死去,更在他内心深处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黑影?何以平凡人的生活不能继续?何以苦难之后却更是深渊?何以此多天意不能收回成命?何以有这样的何以?
“惜文!”林紫山突然叫道。惜文过去。
“儿子……以后的日子,不要忧伤和愁苦。找到你喜欢的人,去过那本书中的日子……牢牢记住爸爸今天说的话,这是爸爸最后对你说的。你……回房去吧。”
“爸爸,惜文永远爱你!”
惜文这一刻忽然表现得安宁平和。他在林紫山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慢慢走出去,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或许此刻,在惜文这个只有八岁的小男孩心中,他已经知道自己即将没有父亲。他的心智开始变化,而这种变化注定是他一生精神和意志与常人不同的开始。
屋里面只剩下爸爸和妈妈,二人互相看着对方,眼中无限深情。
“晓蝶?”
“我在!”
“虽然我……的人生比别人短暂,还未不惑就要离开你们。但我不会去埋怨。和你相知相遇……我们相爱的日子,还有我们的儿子,这么多年的美好时光,还有什么好去抱怨的?一点也没有。可……可是后悔,骨子里的后悔和遗憾,还是有的……疼你的时间不多,不能再去爱你和惜文,不能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那是我要带到地府里的愧疚……我对不起你们……”
“不……你不要说了……”泪,从李晓蝶的眼眶中喷涌,如瀑布般流淌在林紫山的衣襟。
“这个世道……不能给予每一个人公平。但上天给人间的恩赐,它……不多也不少。本属于我的那份恩泽,一定会降临到你和惜文身上的。不要为我流太多眼泪。我就要去那个世界了,我……一定会保佑你和惜文,我的妻儿,过得幸福美满……”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李晓蝶心如刀割如针扎。
“我爱你,老婆……”林紫山的嘴唇已全无血色,发紫发蓝,干裂厚肿。
李晓蝶泪眼朦胧,涕泗横流:“当年在广州,记得那时红霞满天,我们在那个山头向夕阳发下誓言,你不记得了?”
林紫山思虑半刻,勉勉强强露出最后一笑:“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