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多月我在学校里组织师生间的讨论和辩论,双方都在极力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虽然我很努力想保持中立,调和双方,既不支持学生反对校方,也不支持校方压制学生。但上面派来的指导组,表面上是来引导讨论,实际上却偏向一方,压制不同的声音。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我当然不能让学生把学校秩序搞乱,可我又不想看到校方过度打压学生,已经有好些学生被认定为立场有问题了。然而那些站在校方一边的学生和教师却站出来批评我,说我在支持学生造反,是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我说怎么这两天不见了他们,原来跑去当□□了!”
“他们会批斗你?”她握紧丈夫的手缓缓坐下。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们在学校里斗不过那些要批评校领导的学生,就出来学着北京的样子揪社会上文化领域的‘走资派’。”
“你可千万别有事!”李晓蝶担心地叫道。
“我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你放心,我其实还是站在校方这一边的。而且现在□□主要在北京,地方上还不多。”
“另一帮学生不也成立□□了吗?”
“不清楚,现在□□多是干部子弟,出身不好的是不被允许加入的。”林紫山抿抿嘴,吸一口烟。
“你别再去学校了,反正也不上课。”林紫山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辗转到了7月末,□□运动并不如林紫山所希望的那样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天气也越来越热。
7月25日,北京大学爆发了近万人关于运动方向的大辩论,学生运动迅速波及全国。
这一天,林紫山悄悄混进学校,到晚上才回来。惜文自从放暑假后就一直待在家中,每天除了看爸爸的藏书就是小人书。但小人书也看完了,又不能出去买,没事和妈妈聊天,碰上妈妈出去办事或采购生活必需品,就只能一个人待着,日子实在无聊,昔日小伙伴们的欢声笑语令他很是怀念。
太阳落山,林紫山终于回来,惜文和妈妈紧张的心也得以放下。
“完蛋了!”
林紫山一见到母子俩就口干舌燥地喊了这么一句。他满头大汗,眼镜上滴落汗珠,一身酸臭味。妈妈赶忙倒了一杯水给他,他大口喝完,水杯往桌上一磕,妈妈又拿来毛巾沾冷水给他擦汗。
“有什么情况?”妈妈问。
林紫山坐下,摘下眼镜放一边,继续擦汗:“大打大闹得厉害!”
“怎么回事?”他有些激动地比划着,“我没去这些天,学生老师都打成一片了,真的打起架来了,哪里还好好的辩论?我到学校找书记,没看到,只有几位年纪大的老教授在办公室维持瘫痪的教务。他们说书记家被围得水泄不通,贴满了大字报,那些学生扬言只要书记出来就要批他斗他。我问为什么,他们说那些激愤的学生认为书记不按上面的指示办事,要批斗!他们还说有两位老教授挨了打,流了血!”
李晓蝶听到这里心里慌得厉害,但还得安慰丈夫:“你别激动,消消气,事情应该没到不可解决的地步。”
“两帮学生都不是省事的!”他愤愤道,“那帮□□,他们打老师,扫牛鬼蛇神,还想着要破什么‘四旧’?哪里来的‘四旧’?我看他们迟早要来找我的!”
林紫山越说越愤怒,嘴唇都在抖。连惜文也看出事情的恐怖,一个人躲在角落不敢出声。妈妈只能劝慰,希望丈夫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糊涂事来。
“发生这样的事,不是我们的意愿,也不是上面想看到的结果。全是这些冲动的学生闹的,我想上面意识到严重性后,一定会制止的,毕竟都是些学生,有什么利害可言。”
“问题是两帮学生都声称自己是□□,一帮要夺权,一帮要整夺权的人,互相攻讦!”
年幼的惜文虽然听不懂爸爸妈妈在讲什么,但从他们的语气和自己在外面看到的那些人、街坊邻里谈论的话语中,隐约感到一种阴森诡异的氛围,畏缩在一边愣着。
林紫山瞥见一旁的惜文:“怎么了,儿子?”他因着急说话,忘了惜文的存在,这会儿看到儿子那可爱的面容,气也就消了,又平和地笑起来:“过来,儿子,看来爸爸吓着你了。”惜文跑到林紫山跟前,偎在他怀里。
晚上,惜文一个人在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摇着纸扇。天气炎热,即使晚上也不减半分,他目光呆滞,一直扇凉。实在无聊,遂起来干坐着,没坐一会儿又起身走出房间。他又走到爸爸妈妈的房门前,偷听他们说话。
房间里李晓蝶在床上倚坐着,看到丈夫抽完一根烟后拿起洁白的稿纸和一支漂亮的钢笔,准备写字。她好奇,走过去:“你在干什么呢?”
“我也要写一张大字报,说明两方的做法都不妥当。”
“你疯了!”李晓蝶反应剧烈。
“怎么了?”他没想到妻子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会的。”他轻言细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