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啪!关桃一掌扇歪了行之的脸,又抚上去,带着怒气道:“不许喊我娘!你长大到死都得记住恁亲娘,她生你时候疼得死去活来,又没补上身子,不到半月就不在了,你记准了?”
“记准了!”徐行之答复中没有哽咽。这么喊关桃“娘”,被打可不只一次。那是童年固有的记忆,好似每日练习枪术的拦、拿、扎,十年如一日,从不曾懈怠。
“你再记准了,从今往后,你再遇见那种恨不得当你亲娘的女人,离她远些,她光骗你,要么害了你,要么害了她自己!”
“是!呃呃呃……”徐行之突然泣不成声,跪着俯身磕下头。
“好了。明儿个你俩一早赶路,甭收俺俩尸身,往后有镖人路过,会办妥的。行之,小冤家,你现在抬头看着我,你哭着也得看着我!”
行之抬头,只敢盯住关桃双眸,不敢看她凝成一团的眉。只听她继续说:
“待会儿我再咋疼,你也别想着给我个痛快的,我就要疼着。
“我就要疼着咽气儿。
“我就要受受恁娘生你的罪!
“……她,当年就是这般疼么……”
身旁影子一动,徐行之侧脸看去,孟钦姝凤眼一角滚落一滴泪,顺着她柔润如月的脸颊挂至颔尖,晶莹一闪,便似银蛾扑火,掉进地上的油灯里了。
呲,一缕青烟飘起,她已起身遁入暗处。
孟钦姝落泪,徐行之平生只见过两次。第二次是护宗大战后,他从阵中踉跄走出,孟钦姝本迎着他笑,指尖刚触到他覆着可怖道伤的胸口,两滴泪“吧嗒”砸在了手背上。
那第一次,便是此处了。
拂晓,徐行之掀开这地穴的草盖,小心探视一番,回首招呼孟钦姝。
一抹野菊紫光落在关桃的脸上,她竟是笑着,去了。
孟钦姝伸手合上了那双眼。
2
“唉……不对啊不对,很不对……”
徐行之在绛紫的拂晓醒来,那宿醉像是邪修夺舍未遂,又坠着他泥丸宫赖着不走,变成了一坨被虚空屙出来的玩意儿。
“……我的酒量不至于如此不堪啊……我只是修为丢了,战体废了,这酒量怎的?”
徐行之摊躺于榻,焦火燎心,一拍额头,摸索着坐起来,又是一堆丹药散剂灌肚子里,也不觉那晕翳感有减,忽然心念一动,歪歪斜斜出了门。
来到炊棚,打开竹龛,定睛一看:“哈!果然!”
只见他抄起一罐天根云雾果露,一口气饮了个底朝天,瞬间清明了不少。
“唉,以后不能这么喝了……也不能怨我,他若是喝那寻常凡酒,我定一滴不沾,耐不住那玉霓酿啊!
“唉,以后就算是玉霓酿,也不能再喝了……嘶,若是他再拿出来琼霞浆呢?我便,我便就喝一杯也无妨……”
徐行之无意间盯着竹龛竹架许久,倏地注意到:“我怎么少了个茶盏呢?那还是个品色不赖的呢……像是昨儿拿了个喝酒,那也不对啊,放哪了呢?”
翻找着,一转身,看见了酒桌,不由生出些恼意:“白贤亭这大君子,昨儿嗖就飞了,酒桌也不收,仙人是一个比一个懒!”
他轻掀起一张盘子,那是盘卤蹄筋儿,一筷未动。
他又慢慢放回去:“算了,他一摆手就收了,我还费啥劲?”
只是那心头莫名一空,像被谁顺走了件念想似的,扰得他半天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