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年情景恍若昨日,我心绪涌动,也是按捺不住。钦姝,”璇珠摸索着,抓住钦姝的手,嗓音略颤:
“你可知,贤亭与我,这些年对行之、对你,其实都心怀愧疚……”
孟钦姝双眉一凛:“姊姊,你这是何意,何来愧疚一说?莫要——”
“不,你听我说!当年贤亭在阵内险些走火入魔,是行之将他打晕,如是救了他一命,还保了他修为。”璇珠将钦姝的手腕狠狠一晃,抢着说:
“最后一役,我体力不支,要被阵内灵压震碎,也是行之即时将我送出阵眼,纵双目失明,修为骤降,所幸大难不死。
“而我们这些年,对行之境遇不闻不问,一次探望都不曾有过,实属冷血之辈!唉,我赵璇珠……”
“你休要在此哭哭啼啼!”孟钦姝忽然甩掉赵璇珠的手,俏脸骤冷,睥睨而视,似寒霜断玉,屑溅荷花:
“当年我修为仅是筑基,无法入阵,行之入阵前已与我诀别!
“凶险之境,生死度外,我辈修士皆知仙途渺渺,求道求真,或可明日身死尘销。行之曾言,若仙缘殆尽,便成仁成义,无人晓我名,亦不负韶华!
“怎么?赵璇珠,你这可是要给我哭个委屈?你是耳朵痒了吧,再敢提那愧疚二字,我便开荤腔骂得你恨不得更名改姓!”
璇珠竟乖乖缄声,仿佛她才是妹妹,被强势的姐姐一顿训话。
燕超然也不劝解,只翕然一笑:“若仙缘殆尽,便成仁成义,无人晓我名,亦不负韶华!
“壮哉!好一个不负韶华!
“想当年,徐行之何等天纵之姿,心老那阵法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擎枪突进可召奔雷涌现,持弓驻守又引簇火万千。疾若流星,孤身入敌阵冲杀肆虐,以金丹境直面元婴也毫无败相。且八方曳行如游丝,虎龙夭矫,身法堪比鬼魅,佯败时还能骤然引弓杀敌。
“我最佩服,是他片言可聚同门数名结阵御敌,似有兵神附体,进退有度。我有幸与其数度并肩,其竟能于灵阵之中复结兵阵,指挥若定,临机善变,此数役,同门皆全身而退,真将才也!”
孟钦姝早已收了怒容,双手托颔,满目星光,盯住燕超然,嘴角漩着玩味之意,似狡童窥窗,狸奴候鼠。
燕超然也看钦姝一眼,许是当她想再多听些,便眉舒靥绽,继续说:
“或许,如其所言,不负韶华,有我等铭记余生,便也无甚惨淡怜怜。生如鹰击长空,死如鸿归湖泽,渺渺仙途又有何眷恋?不求长生久视,不问道果有无,只求此心光明,夫复何言!”
“此心光明……夫复何言……此心光明……”赵璇珠手按胸口,喃喃复吟,片刻,似有明悟:
“燕师姐所言,果真符合义烈之士,是璇珠自怜自艾已久,道心蒙尘了。”
她又摸到孟钦姝的手,双手裹着,贴上自己心口:
“钦姝,好妹妹,姊姊心中亮堂了,以往躲在自怜中,极是矫揉造作,口中念着对他人愧疚,肠子里嘀咕的,全是自己的艰辛苦难。
“便是方才,妹妹骂得极是,我确有哭演委屈之念,唉,当真虚伪不堪!
“此心光明,不负韶华!璇珠今日得此二句,如沐春泉。从今以后,我再不要孤苦伶仃地躲在暗处了。”
赵璇珠坐直了上身,撑起风骨正气,那病容惨淡中,一股端庄之气暗自凝生。燕超然不禁颔首微笑,如见藏云明月,寂夜青灯。
钦姝则折袖饮茶,啧啧咂舌,似在品味,却有小声嘀咕:“还此心光明呢,你且光明些,去找人家一吐芳心呗……”
超然只顾看赵璇珠,也不注意钦姝说了什么。而璇珠失明已久,听觉何其敏锐,微微侧耳,即刻做惊呼状,却瞬间低头浅笑,像是掩饰了一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