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井底。那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井底有七具旧我。它们的脸在黑暗中堆叠,没有表情。
"你把它丢在那里了。"冒牌货又说了一遍。
顾湮抬起头,目光落在冒牌货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干涸的井,而像两面镜子,映出了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愤怒、恐惧,以及一种她不想承认的东西——茫然。
她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会把它找回来。"
"你找不到。"冒牌货说,"因为你连自己是不是真的都不确定。"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灰雾裂开一道缝,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间屋子。白光里,顾湮看见窗外远处站着一个人影。那个影子很矮,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树。
哑童。
哑童站在灰雾的裂缝边缘,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顾湮身后的方向。然后他转身,消失在白光中。
顾湮转过头。身后是一堵墙。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被遗忘的旧创。裂缝里渗出一缕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
冒牌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确定那是门吗。"
顾湮没有回答。她走向那堵墙,伸出手,指尖触到裂缝的边缘。那道光很凉,像照的体温。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错了。我不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我是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它是我的。"顾湮说,"我掉下来的什么。我会把它找回来。"
她伸手,推开了那堵墙。
墙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尽头,黑暗像水一样涌动。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水流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沉重的、像记忆被沉入井底时发出的声响。
她迈出第一步时,身后传来冒牌货的声音。那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屑擦过石缝:
"它早就不在了。你只是不想承认。"
顾湮没有停下。
她走进黑暗里。掌心的灰纹在黑暗中微微发烫。掌根那道替身虚纹——她记得它是在替身之城显形的——此刻正像一只将醒未醒的眼睛,缓慢地眨动。
阶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掌印。顾湮抬起手,将掌心按上去。两道灰纹同时亮起,像两条被点燃的引线。
门开了。
门后是回收井底。七具旧我躺在黑暗中,面孔朝上,像七面被打碎的镜子。而井底中央,有一具比其余七具更瘦小的躯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布偶。
顾湮走过去,蹲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具躯体的额头。冰凉,几乎像金属。
她低下头,看着那具躯体的脸。那是照的脸——真正的、缩肩的弧度、左手小指上那道旧疤,全都对上了。
但那张脸没有呼吸。
井底很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缓慢地、固执地跳动着。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照的额头,声音很轻:"我会把你找回来。"
没有人回答。
但她的掌心,两道灰纹之外,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正在缓慢地裂开。裂缝里渗出一线微光,像一只未闭合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不属于两道灰纹中的任何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