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照。"照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顾湮没有笑。它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你"。它从没说过自己叫照——"照"是顾湮给它起的名字,因为它跟着她,像一道影子,而影子需要光。
但她没有纠正。她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照身边。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顾湮可以看清照耳后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像瓷器的接痕。烛光从侧面打过来,那道缝的阴影在皮肤上投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顾湮伸出手,碰了碰那道缝。
照没有躲。它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在配合这个动作。但顾湮的指尖触到那道缝时,一阵凉意从指尖渗上来——不是活人的温度,也不是照平日那种偏低的体温,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接近金属的冷。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不是照。"她说。
窗外起风了。灰雾猛烈地翻卷起来,撞击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明明灭灭间,照的脸在光影里变了形。
但那张脸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凭什么这么说。"照问。
顾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两道灰纹安静地卧在那里,掌根那道替身之律的虚纹暗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她凝神去听那道纹路里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某种能力,还是因为替身之律本身正在她的体内沉默地运转。
她把掌心凑到烛光下。烛光透过纹路的缝隙,把两道灰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旁边还拖着一道替身虚纹。
那道虚纹的走向不对。
她记得替身之律的纹路是横着走的——从掌根横贯过去,像一道被裁平的伤口。可此刻烛光里那道虚纹,是竖的。竖着从掌根爬到中指指根,像一条顺流而下的河。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纹路就是纹路,从长出来那天起就是这个走向,看不出任何被改过的痕迹。可她记得它是横的。她分不清,是这道纹自己变了,还是她记错了它原来的样子——就像她分不清,眼前这个缩着肩、小指上没有旧疤的"照",是被换过的,还是她自己记错了照的样子。
她把掌心合拢,攥成拳,抬起头。
"你身上的缝。"顾湮说,"照没有。"
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那道缝的存在。然后它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机械装置被触发后的固定动作。
"你很敏锐。"它说,"可惜,迟了。"
顾湮的心口一紧。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恐惧?愤怒?还是某种更古老的、被埋藏在灰纹之下的东西。她只知道,当她说出"你不是照"的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从胸腔里张开。那空洞像一只被掏空的瓮,嗡嗡作响。
"它在哪。"
"谁。"
"照。"
冒牌货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器物。然后它缓缓地抬起手,指向窗外。窗外是翻卷的灰雾,雾下是第三阶的深渊。
"你把它丢在那里了。"冒牌货说,"在回收井底。你亲手把它推下去的。你记得吗。"
顾湮的呼吸顿了一下。她记得。她确实记得——或者说,她记得自己记得。但那段记忆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晃动,分辨不清真假。她只知道当那个画面浮现时,她的手指开始发麻。
"你骗我。"她说。
"我没有骗你。"冒牌货的声音变了。那不再像照的声音,更像某种从井底传来的回声,沙哑、模糊、带着潮湿的气息,"你只是不想承认。你怕承认了它像是你掉下来的什么。你怕承认了你需要它。"
"我不需要任何人。"
"你不需要。"冒牌货重复了一遍,像咀嚼这个词,"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没有转身走掉。"
顾湮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灰纹在烛光下泛着暗光。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感正从胸腔深处冒出来——以"愤怒"为外衣的恐惧。她愤怒于这个冒牌货竟敢模仿照的脸、照的声音、照的缩肩。她恐惧于自己竟然无法确认真正的照在哪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划痕还在。那一道细小的、斜斜的痕迹,与旧疤错开半个指节。她想起一件事:那道划痕是照在隧道里替她挡了什么时留下的。那是照的手。
而如果眼前这个照是冒牌货,那么真正的照,此刻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