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湮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断开的灰纹。她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合拢,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我是烬婆。"她说,"我不是初代锚定者。"
她抬起眼。
"我是第一道律本身。"
石室里炸开一声细响,是铜镜边框上一块铜锈落在地上。
顾湮听见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她偏过头,看见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站在洞口外的阴影里,看着她的方向。它没有走过来。
它无声地张了张嘴。
顾湮读出了那个口型。
"快走。"
铜镜里的老人缓缓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棵树从土里拔起自己的根。灰烬从她身上簌簌落下,露出她袍子下面——
她没有腿。
她的腰以下,是一团灰色的、缓慢蠕动的灰烬。
"你猜对了一半。"老人说,"我确实不是初代锚定者。但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她的眼睛看着顾湮,灰白色的眼珠里,那层雾正在消退。雾下面是一双极其清澈的、年轻的眼睛。
"你很快就会往上走。"她说,"缄默律,替身律,逆光律——你每走一步,都会丢一块自己。你丢到最后,你会分不清,你站在这道阶梯上,是因为你想上去,还是因为这阶梯在推着你上去。"
她抬手一指洞口的方向。
"你身后那个东西。"她说,"你叫它『照』,对吧。它像从你身上落下来的什么——你自己也说不清,你丢过它没有。你越往上爬,它跟得越紧。你越接近顶端,它越像你,像到你自己都要分不清。等到你爬到第五阶的时候,你会遇到一个像你、又不像你的人。那时候,你会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样子。"
她的话音落下,洞口涌进一阵刺骨的冷风。
铜镜的镜面开始结霜。
顾湮后退一步,手从镜面上松开。她看见镜中的老人在霜里慢慢变得模糊,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的灰袍,都在霜中融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但在最后一瞬,她看见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灰纹。
然后她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顾湮没有看清那两个字是什么。
铜镜彻底被霜覆盖,变成一面死白的、灰蒙蒙的镜子。
她站在洞口,握着拳。掌心的灰纹在发烫。她把拳头翻过来——那道纹正在沿着她的掌纹,向手腕的方向,不声不响地爬了一寸。
"走了。"她说。
照没有说话。它站在洞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掌心上。
顾湮把拳头攥紧。
她转身走出石室,踏进那条通往更高处的、狭窄的阶梯。身后,那面铜镜在黑暗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