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那个轮廓向她走近了一步。
顾湮没有退。火光照着她,也照着那个模糊的人形,它停在她身侧半臂的距离处,微微低着"头",像在看她掌心的瓷片。
顾湮想起烬婆说过的话。
"你身上有一块地方,是火也烧不干净的。"
她当时以为烬婆说的是她的执念——事故溯源时不肯放过任何细节的偏执,是站在废墟前非要问出"为什么"的执拗。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片,又抬头看着那个轮廓。它的肩线微微塌陷,像一个人在忍耐什么。那个弧度让她想起一件她不该还记得的事——
小时候发烧,母亲坐在床边用凉毛巾给她敷额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侧坐在床沿,肩线就是那样塌着的。
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脸了。
但她记得那个肩线。
顾湮的呼吸放轻了。她看着那个轮廓,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是照?"
烬婆没有告诉过她这个名字。那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时,她没有任何犹疑。
火光明灭了一下。
那个轮廓的头部抬起来。顾湮看不见它的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看她。那种注视带着温度,不是归墟的阴冷,是另一种,小心地、几乎是怕碰碎地,落过来。
像一个人隔着火光,看着一件认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那团影火灭了。
不是渐次熄灭,是整团一沉,像有人从底下抽走了燃薪。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轮廓都吞没。矮桌、油灯、字条、瓷片,全部消失。
她站在一片完全的黑暗里,掌心里握着那块瓷片的触感还在。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但能感到瓷片的边缘正硌着她的掌纹,带着一丝属于她自己的体温。
黑暗里,她的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极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的声线——
顾湮僵住了。
那是她的声音。
不是她现在的、死后灵魂态的声音。是她活着时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沙哑、一点从事故现场走出来的干涩。是她对着镜子说"没事了"时的那个声音。
那声叹息落进黑暗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顾湮没有动。她站在黑暗里,掌心的瓷片硌着她的纹路,那道灰纹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那个轮廓消失前,它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线。
和她掌心一模一样的灰纹。
顾湮在黑暗里缓缓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