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退了半步。
影子跟着她的动作,也退了半步。不,不是她的影子退了——是那个轮廓退了。她的影子还钉在原处,而那个多出来的人形,与她保持着完全一致的步伐,向后退去。
顾湮盯着它。影火的光焰跳了一下,像被风搅动。但灰烬阶没有风。
随着那下跳动,那个轮廓变得更清晰了一些。顾湮看见它的肩线处有一道细微的弧——是衣领的弧度。她穿的是归墟给的灰袍,领口是直的,没有弧度。
那个弧度,是她生前常穿的那件旧毛衣的领口。
顾湮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那件毛衣是她母亲织的。灰蓝色,领口收了两道罗纹,穿久了会微微松垮,在锁骨处塌出一道弧线。她穿了三年,直到袖口磨出毛边,才在搬家时收进箱底。
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脸了。
但那个轮廓的领口,替她记着那件毛衣。
"你不该在这里。"顾湮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这里是归墟。你是——"她顿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影子是什么。或许它只是她丢失记忆的残影,一段被剥离后仍在燃烧的灰烬。
影子没有回应。
但它的轮廓又淡了一些。像一幅画被薄薄的水汽覆盖,线条开始模糊。顾湮看见它的头部缓缓低下,像在看自己的手。然后它抬起了右手——
指向矮桌。
顾湮的目光顺着那只模糊的手落向桌面。油灯旁边压着一张纸,纸角被灯火烤得微微卷曲,上面有一行字。
她走过去,把纸抽出来。
纸上的字迹是她的。
不是归墟仿制的笔迹。她认得自己写字的力道。她在事故报告上签名的力度,在便签上记线索的力度,在深夜备忘录里写"明天记得买牛奶"的力度。纸上的字是那种力道写出来的,笔锋入纸三分,收笔时却带着一丝犹豫。
纸上写着:
别忘了你为什么要登阶。
顾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现在的她写的。字条上的墨迹很新,像刚写下不久。她不确定自己还完整记得"为什么登阶"这件事。
她把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出一只船的轮廓。船很小,歪着,船头洇着一点焦边。她没有把船放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折它。
她转头看向影火。
火光照着矮桌的一角,那里还有一个东西。
一块碎瓷片。
顾湮伸手把它拈起来。瓷片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边缘磨得圆润,像被人握了很久。釉面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浸着一线深褐。
她认得这块瓷片。
那是她母亲的杯子。青灰色陶杯,用了十几年,杯沿磕过一个小口。母亲每次泡茶时都会把缺口转到朝内的一侧,说这样不碍事。
顾湮握紧瓷片。
掌心的灰纹处传来一阵钝痛。指缝间漏出暗红——那道灰纹的颜色似乎深了一分,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墨,缓缓地浸透了她掌心的纹路。
影子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