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火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颜色却比之前的都深,近乎血红的琥珀色,焰心有一道竖直的黑色裂纹,像一只竖立的眼睛。
她停住脚步。
火焰中央,画面正在展开。一间白色的病房,床头挂着一只输液袋,窗外是黄昏的天光。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面容模糊,但轮廓她认得。那是她的母亲。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很窄,躺在那里,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顾湮走近一步,想看清她的口型。
火焰剧烈晃动,画面开始碎裂。母亲的口型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字,一个她几乎要说出口、却被火焰吞噬的字——
"湮——"
火焰熄灭。
顾湮站在原地,手心冰凉。她记得那个场景,记得那间病房,记得输液袋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但她想不起来母亲说了什么。
不,不是想不起来。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
她死的时候,母亲还活着。
"我母亲的名字是什么?"她问。
没有回答。
顾湮转身。影子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轮廓比之前又淡了一层。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确定要问这个问题?"
"回答我。"
影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片灰落在水面上:"你记不起来了。"
顾湮怔住。
"不是你的记忆被烧了。"影子说,"是你从来就没有记住过。从你死的时候起,你就不记得你母亲的名字了。"
顾湮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想起候阶厅的门,想起门上那两行字,想起"弃名者,方可拾阶而上"。掌心的灰纹还在,细得像一道划痕。她想起那个被烧空了记忆的男人,想起地上那块刻着"名"字的石板。名字不可燃。可她的母亲的名字,没有被火烧掉。是她自己弄丢的,丢在还活着的时候。
"这是灰烬阶给你的第一个谜题。"影子说,"你忘记了什么,你得自己找回来。"
远处传来一声响动。顾湮抬头,看见灰白世界的尽头立着一扇门。通体漆黑,没有门框,没有把手,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立在灰白的平原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颜色是暗红的,像炉膛里未熄尽的余烬。
门旁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是候阶厅里那个哑童。他站在黑门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那是下一层。"影子说,"灰烬阶的尽头。"
顾湮看着那道门,问:"这层阶的律法是什么?"
"灰烬。"影子说,"一切可燃的皆归于烬。"
"那不可燃的呢?"
影子没有回答。
顾湮迈步走向那道门。哑童站在门边,没有动,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走近。她走到距离黑门还有十步的时候,哑童抬起手,指了指门缝。
门缝里那线暗红的光亮了一瞬,像一只眼睛睁开又合上。在那短暂的一瞬里,她看见门后是一片翻涌的火海,无数琥珀色的火焰翻滚、纠缠、吞噬,像活物一样彼此撕咬。而在火海最深处,她看见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和她一模一样。
顾湮的手指微微颤抖。
哑童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
火海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