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总不能管宫里所有人。”
武照坐在一地旧书中,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那一定有人替他管。”
沈知闲点头。
这是显而易见的。
一个那么大的地方,不可能只靠皇帝和几位妃嫔运转。有人管门禁,有人管衣食,有人管钱物,有人管宫女和内侍,也一定有人记录、传话、领用、赏罚。皇宫再特殊,本质上也不可能脱离组织本身的规律。
可具体叫什么、怎么分,她不知道。
她对唐朝制度的记忆远没有精确到这种程度。
两人只好请宋媪来。
宋媪听说她们想知道宫里谁管什么,第一反应便摇头。她只在长安高门做过事,从未在宫中当差,不敢乱讲,只能说自己听过的零碎消息:宫中有内侍、有宫女,也有掌衣物、饮食和器用的人;皇后若在,自有后宫尊位和相应规矩;不同身份的妃嫔住处、用度和随侍都不一样。至于新人进宫后由谁接、住在哪里、宫女如何调配,她也说不准。
武照越听越安静。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抓着宋媪追问到底,因为她已经慢慢意识到,有些问题不是对方不愿回答,而是对方真的不知道。
这让她更加烦躁,却也迫使她第一次接受一个事实——聪明并不能直接填补信息的空白。
等宋媪走后,她坐在桌边看着那些杂乱的书,忽然低声道:“他们知道我父亲是谁,知道我多大,可能连我会不会针线都有人问过。可我如果真进去,连谁来接我都不知道。”
沈知闲没有安慰她“不会有事”。
这种话没有任何依据。
她只是铺开一张纸:“那就把不知道的先写出来。”
武照愣了一下。
沈知闲提笔,在纸上先写下“陛下”两个字,写完以后自己都觉得这张纸开局压力很大,便又根据书里能确认的内容,慢慢添上皇后、妃嫔、才人、宫女、内侍等词。很多位置都是空的,关系也极其粗糙,与其说是宫廷结构,不如说只是两个完全不了解皇宫的人,试图在一片黑暗里先画出几个能够确定的点。
可武照明显安静下来了。
她盯着那张纸,甚至主动把刚才的不满变成了问题:“如果我真的进去,第一件事应该是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知道谁能管我,对不对?”
“差不多。”
“再知道出了事找谁。”
“对。”
“然后呢?”
“然后先活几天再考虑别的。”
武照终于笑了一下:“你就不能想远一点?”
“二娘子,您现在连宫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已经开始考虑远期规划了。”
这一笑很短,却把屋里压了许久的气氛松开了一点。
沈知闲看着她,心里也稍微放松下来。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事情没有变好,风险也没有减少,可只要能把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写在纸上,哪怕只是列出几个问题,人就会产生一种“至少还有事情可以做”的踏实感。
武照需要的正是这个。
她无法决定宫里会不会选她,于是本能地想把“如果被选以后会发生什么”弄清楚;她无法控制长安,却可以先认识长安。
沈知闲则在做另一件事。
她一边帮武照整理,一边在心里悄悄划自己的边界。
这件事目前属于帮助武照做准备。
如果武照真的进宫,她留下。
青溪那边还有商队,胡姓采药人没有找到,父亲的线索也没有断;武家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地方,杨氏待她不差,郑管事也熟悉,她没有任何理由主动跟着武照进入那个更加陌生、更加危险的地方。
这个判断非常合理。